工会作为党联系职工群众的桥梁纽带,其维权职能从来不是孤立的劳动法律事务,而是深刻嵌入基层社会秩序生产与再生产过程之中的治理行动。劳动关系是最基本的社会关系之一,劳动关系矛盾若不能在源头化解,往往转化为基层治理的痛点。当前,我国基层治理正从单向管控走向多元协同,工会如何在这一转型中既守住维权主业又不陷于本位主义,既主动作为又不越位替代,构成了一个兼具理论张力与实践紧迫性的命题。
一、维权即治理:工会职能的内在治理属性
长期以来,工会维权被简化为一种法律救济行为——当职工权益受损时,工会提供协商、调解、法律援助等后端响应。然而,治理视角下的维权应当被重新理解:每一次有效的维权干预,实质上都是一次微观治理行动。欠薪调处不仅恢复了个体劳动者的生存权益,更维护了基层经济秩序;工伤纠纷化解不仅厘清了责任归属,更修复了劳资之间的信任关系。工会在维权过程中获得的一手信息、建立的协商规则、形成的调解惯例,都是基层治理体系治理能力的社会资本积累。
工会的独特优势在于其组织触角延伸至企业车间、街道社区,能够以较低的信息成本感知劳动关系的细微波动。这种“近水楼台”的位置,使得工会天然具备矛盾预警、风险排查、诉求聚合的治理功能。在治理现代化语境下,工会不应仅满足于做“维权服务提供者”,更应成为基层治理网络中不可替代的“协同节点”。维权与治理的融合,不是职能的扩张,而是工会公共品属性的回归。
二、协同为何困难:三重张力的现实审视
理论上工会参与基层治理协同具有充分正当性,但在实践中却常遭遇“联而不动、协而不同”的困境。首先是维权与维稳的张力。部分基层政府倾向于将工会视为维稳工具,要求工会在劳动争议中优先考量“稳定压倒一切”,而职工则期待工会旗帜鲜明地维护其合法权益。这一张力若处理不当,工会将陷入“两头不讨好”的尴尬境地——行政侧认为其不够配合,职工侧认为其形同虚设。
其次是科层体制与治理网络的张力。工会系统内部实行垂直领导,而基层治理协同要求横向的、情境化的灵活合作。当上级工会部署的统一行动与本地实际需求错位时,基层工会往往陷入执行刚性任务与回应属地诉求之间的两难。再次是资源能力与职责期待之间的张力。基层工会尤其是非公企业工会,普遍存在人员兼职化、经费短缺、专业能力不足等问题,面对日益复杂的新型用工形态(如平台经济、劳务派遣、外包用工),显得力不从心。
三、机制重构:从“各管一段”到全周期协同
强化基层治理协同,首先要打破“各管一段”的碎片化治理格局,建立覆盖劳动关系全周期的协同机制。在矛盾预防环节,工会应与人社、司法、应急等部门建立常态化信息交换与风险评估机制,将劳动用工监测纳入基层治理“一张网”。在矛盾化解环节,推动工会调解与人民调解、行政调解、司法调解的有机衔接,形成“工会先调、行政联动、司法兜底”的递进式解纷链条。在矛盾善后环节,工会应参与整改督查与政策反馈,将个案处理中发现的制度漏洞转化为政策完善的依据。
其次,要激活民主管理制度的治理潜能。职工代表大会、集体协商、厂务公开等制度不仅是单位内部的民主形式,更是基层治理中利益表达与利益协调的制度化通道。工会应推动这些制度从“程序合规”走向“实质有效”,特别是在集体协商中引入行业性、区域性协商机制,使劳动报酬、劳动安全、职业发展等议题能够在更宏观的层面达成社会共识。如此,工会的维权行动就不仅仅是解决具体纠纷,而是在为基层治理提供规则供给。
四、能力建设与数字赋能:协同落地的支撑条件
协同治理的实现,最终要落实到工会自身的组织能力与工作方式的现代化上。一方面,应通过上级工会经费倾斜、购买社会服务、培育工会社工等途径充实基层力量,推动工会工作者从“行政型”向“专业型”转型。法律素养、谈判技巧、心理疏导能力、数据分析能力,应成为新时代工会工作者的基本技能组合。另一方面,智慧工会建设为协同治理提供了技术条件。通过构建统一的劳动关系数字化平台,实现职工诉求在线收集、矛盾风险智能预警、维权进度全流程可视化,工会能够更高效地与政府部门、司法机关进行数据共享和业务协同。
不过,数字赋能必须警惕“技术悬浮”风险——平台建了不用、数据录了不分析、线上接了线下不办。数字化协同的关键不在于系统数量的增加,而在于通过数据流重塑责任链:当工会上传一起欠薪预警,人社部门必须在规定时限内响应,形成闭环处置。这就需要将协同流程制度化、责任具体化、考核刚性化,使数字平台真正成为撬动治理效能跃升的杠杆。
结语
工会维权视域下的基层治理协同强化,既不是工会单方面的“自我革命”,也不是对其他治理主体的简单依附,而是要在坚守维权基本盘的前提下,主动打开工作边界,与政府、企业、社会组织、职工群众构建起共建共治共享的治理共同体。其关键判断标准只有一个:劳动者的合法权益是否得到更及时、更充分、更有尊严的实现。当每一个劳动者的诉求都被认真对待,当每一场劳资纠纷都能在基层治理网络中被有效吸纳和转化,工会的维权职能才能真正转化为治理效能,基层社会的韧性与活力也将由此获得坚实支撑。这既是工会的历史责任,也是中国基层治理现代化的题中应有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