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基层治理的“隐性变量”
基层治理现代化是国家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基石。近年来,随着“吹哨报到”“接诉即办”“网格化管理”等制度创新持续推进,基层治理的结构性框架与工具性手段已趋于完善。然而,一个常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维度逐渐浮出水面:思想动态。所谓思想动态,并非简单的个体情绪或舆论风向,而是社会成员在特定制度环境、利益格局与文化语境中形成的认知图式、价值取向与行动预期的总和。它既是治理行为的心理前提,也是治理效果的社会反馈。现实中,政策执行“最后一公里”的梗阻、群众参与“浮于表面”的困境、多元主体协同“貌合神离”的尴尬,往往根植于思想动态层面的认知错位、信任缺失与预期分歧。因此,将思想动态纳入基层治理的分析框架,并据此探索协同强化的实践路径,已成为提升治理效能不可回避的关键议题。
二、思想动态与基层治理协同的内在关联
协同治理的本质在于打破政府单一主体的权威依赖,构建政府、社会组织、市场力量与居民等多元主体之间的良性互动网络。然而,制度设计上的“协同”并不等于实践运行中的“协同”。主体间能否形成有效协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一种隐性的社会契约,即各方对治理目标是否认同、对彼此角色是否清晰、对合作收益是否有合理预期。思想动态正是这种隐性契约的直接体现。
从认知维度看,思想动态影响治理信息的解读方式。同一项政策,在基层干部眼中可能是行政任务,在群众眼中可能是利益调整,在第三方组织眼中可能是参与空间。认知框架的差异决定了各方行动的整合程度。从信任维度看,思想动态中的政府公信力感知、邻里信任水平、社区归属感等要素,构成了社会资本的心理基础。信任水平偏低时,即使有完善的协商程序,各方也会倾向于防御性博弈而非合作性共创。从预期维度看,思想动态中的公平感、获得感与未来预期,直接影响群众对治理行动的配合意愿与持续投入程度。换言之,思想动态既是治理协同的“晴雨表”,也是其“调节阀”。忽视思想动态的协同机制,极易沦为程序上的联合与实质上的脱节。
三、当前基层治理协同中的思想动态梗阻
审视当下的基层治理实践,思想动态层面的梗阻表现为若干相互交织的张力。
其一,政策认知的代际与群体分化。社区中老年居民对“单位制”记忆深刻,习惯于依赖行政权威;青年群体则更强调个体权利与选择自由;外来人口则可能对属地治理规则缺乏文化认同。这种认知异质性使得统一政策的落地往往面临“各取所需”的曲解,协同行动难以形成稳定的认知锚点。
其二,干部队伍的思想倦怠与避责心态。基层干部长期处于“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的高压状态。部分干部将协同治理视为“额外负担”而非“赋能手段”,在实际工作中倾向于机械执行指标,而非主动构建与群众的共情连接。这种思想状态会通过具体互动传递给群众,进一步削弱合作意愿。
其三,群众参与中的“被动型依赖”与“挤出效应”。在传统管理思维的惯性下,部分居民形成了“有事找政府”的依赖心理,对协同治理中的自我组织、自我服务角色认知模糊。而少数积极参与的居民志愿者,又可能在缺乏有效反馈与认可的情况下逐渐产生挫败感,导致参与热情被“挤出”。思想动态的消极循环,使得协同治理往往停留在精英参与和仪式化协商的层面。
其四,信息传播环境的复杂化。社交媒体中碎片化、情绪化的信息流不断塑造并放大局部不满,使基层治理面临“塔西佗陷阱”的风险。一些偶发的负面事件经舆论发酵后,可能系统性侵蚀公众对基层治理的整体信任,使得后续协同行动从一开始就背负沉重的心理成本。
四、以思想动态调适为核心的协同强化策略
强化基层治理协同,需要从思想动态的识别、引导与整合入手,构建“认知对齐—信任修复—预期管理”的闭环机制。
第一,建立思想动态的常态化感知网络。基层治理不应只依赖制度化的民意调查,更需嵌入日常场景中的动态捕捉。依托网格员、楼栋长、社区社会工作者等一线力量,建立包括日常走访、焦点小组、在线舆情分析在内的复合型感知体系。重点监测与公共政策、公共服务、社区公共空间相关的情绪倾向、评价焦点与行动意向。通过数据化的思想动态图谱,为协同治理提供“事前预警”而非“事后灭火”的决策依据。
第二,推动“认知翻译”机制建设。政策语言与生活话语之间存在天然鸿沟。基层组织应承担“认知翻译者”角色,将复杂的治理目标转化为与居民切身利益相关的具体情景和行动逻辑。例如,在推进垃圾分类、飞线充电整治等行动时,不能仅强调法规要求,更需通过案例呈现、参与式工作坊等方式,使居民理解自身行动与他人福祉的关联性,从而在认知层面达成“共同利益”的建构。同时,要注重对基层干部的思想赋能,通过理念更新培训、心理支持服务,消除倦怠感,强化其在协同过程中的“催化者”角色。
第三,以透明反馈修复信任断层。思想动态中的信任流失,往往源于信息不对称与反馈缺失。各类协同治理平台(如居民议事会、业主微信群、公共数字平台)应避免沦为单向通知渠道,而需构建完整的“提议—讨论—决策—执行—反馈”闭环。尤其要关注对居民意见的“回应时效”与“实质性采纳”,哪怕未能采纳,也应清晰说明理由。这种程序正义的实践,比单纯的结果满意更能修复深层信任。
第四,实施“预期管理”与“小步快走”的协同策略。思想动态中的预期落差常常导致合作破裂。在推进跨部门、跨主体的协同项目时,应避免过度承诺。可设置阶段性、可视化的协同成果节点,让各方在短时间内感知到合作带来的边际改善。例如,社区环境微更新、邻里互助时间银行等小型但可见的行动,能够在较低成本下积累正向思想资本。随着信任与共识的持续累积,协同治理才能从“任务型协作”升级为“价值型共同体”。
第五,培育包容性公共精神。思想动态的整合并非追求单一化,而是要在承认差异的基础上形成面向公共问题的交集。通过社区文化节、公共议题开放空间、跨代际对话活动等柔性方式,促进不同群体之间的视角互换与情感连接。同时,基层治理者需关注新媒体场域中的话语引导,以理性、共情、有据的表达对冲情绪化的叙事,为协同治理营造理性平和的社会心理氛围。
五、结语:从思想共鸣到治理共治
基层治理的协同强化,本质上是一场关于意义、信任与预期的社会建构过程。技术工具与制度框架提供了协同的“硬件”,而思想动态的调适与整合则构成了协同的“软件”。缺乏后者,再精密的机制也会因认知隔阂而空转,再充分的资源也会因信任流失而耗散。唯有正视思想动态的复杂性,尊重不同群体的认知逻辑,通过持续有效的沟通、反馈与共识培育,才能将分散的个体心理汇聚为支撑协同治理的公共精神。当基层治理的各方参与者不仅在制度上身在同一场域,更在思想上形成相互理解、彼此信任和共同担当的联结时,共建共治共享的治理格局才能真正从愿景走向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