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化人”是新时代文化建设的核心命题。它揭示了文化最深层的社会功能——以文化精神的滋养塑造人的价值观念、思维方式和行为品格。然而,在文化产品空前丰富、传播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文而无化”的悖论现象日益凸显。文化供给的繁荣与价值内化的式微并存,知识传授的成效与人格涵养的乏力同在。面对这一境遇,我们必须冷峻审视以文化人过程中遭遇的现实梗阻,并探寻从“文化摆渡”走向“价值化育”的深层进路。
一、现实镜像:以文化人实践中的三重断裂
当前的以文化人实践,首先面临文化供给与接受需求之间的结构性“错位”。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构了宏大的场馆矩阵和资源库,数字化工程将海量典籍与文艺作品推送到终端。但供给端的丰盈并未自动转化为接受端的共鸣。不少文化产品因脱离大众的精神生活土壤而陷入“悬浮”状态:宏大叙事难以对接微观生命体验,历史记忆无法融入当代情感结构。当教育者倾力推出的文化盛宴在受众那里沦为背景噪音时,“化”的功能便无从发生。
其次,新媒体时代的“技术奇观”使价值内化遭遇“表层化”危局。短视频、信息流算法以碎片化、刺激性的内容逻辑重塑着文化感知方式。以文化人原本依赖的专注阅读、静思体悟被无限切分,深度思考让位于快速滑屏。文化符号被大量制造和消费,却难以沉淀为稳定的价值图式。人们可以在一分钟内浏览十种国潮图景,却无法在一周内记住任何一个文物的前世今生。这种“浏览式文化接触”造成了宽泛的知晓与深刻的无知并存,价值内化的链条在浅层体验处断裂。
再次,组织化的“运动式推进”消解了育人过程的持续效力。以文化人本是一项需要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长周期事业,然而在实践领域,它常被简化为阶段性活动、指标性考核和展示性成果。诵读大赛、文化墙建设、主题班会轮番上阵,但热闹喧嚣过后,学生心中并未留下持久的文化印记。重即时显效、轻长效养成,重外在参与、轻内在转化的倾向,使得文化育人沦为可量化的“政绩工程”,背离了其本然的慢功夫属性。
二、症候探源:何以落入“文而不化”的困局
三重断裂的产生并非偶然,而是深层观念与生态失范的表征。从理论上层层剖析,其根源至少存在于三个维度。
第一,对“人”的把握存在抽象化、同质化偏差。以文化人过程将“人”预设为道德上的理想主体,而非携带着鲜活感性经验、生存焦虑和文化偏好的具体个体。于是,文化教育脱离了人的真实处境与内在需要,变成一套悬浮于生活世界之上的话语体系。没有充分尊重生命的差异性和心理的真实性,文化只会成为外在规训的工具,而永远无法触达内心的柔软处。
第二,现代娱乐生态的“反童年”性状加剧了价值传递的异化。当流量成为唯一硬通货,内容的逐利逻辑全面压倒了育人逻辑。深度文化资源被算法降权,严肃表达被边缘化,取而代之的是情绪化、奇观化、倍速化的大众娱乐。文化育人试图以纸墨对抗屏幕,以沉思对抗狂欢,但在注意力经济的持续轰炸下,精神世界的阵地在不断收缩,个体被惯坏为“屏幕的婴儿”,丧失了安静内观的耐心与能力。
第三,组织机制的“科层化”遮蔽了文化权力的交互性。以文化人不应是单向度的自上而下灌输,而应是一场多主体间的文化对话与情感共振。但科层化的教育管理体制下,评价权、内容选择权和活动设计权过度集中在上层,基层教师与受教育者沦为“接单者”。文化育人的张力被压缩为技术执行,创造性和因材施教的活力荡然无存。
三、实践进路:走向深度内化的系统重构
以文化人亟需实现从“外烁”到“内化”的重心转换,从根本上重构其运行逻辑与实现机制。
首要是重塑文化供给的“人民性”坐标。必须沉潜到烟火人间,触摸大众真切的精神脉搏。文化供给要完成从“我有什么”到“你需要什么”的视角翻转,在宏大叙事与个人记忆中寻找共振点,在历史深度与生活温度间搭建桥梁。唯有当文化呈现融入个体日常生存的肌理,成为解决精神困境的可靠资源,它才真正具备了“化人”的前提。
其次是推动数字化赋能与深度学习的内容耦合。技术逻辑并非天然与深度内化对立,关键在于用何种方式使用技术。在教育场景中,可以将数字化知识图谱与情境化叙事相结合,用可视化、沉浸式的手段降低理解门槛,同时保留开放性的思考空间。要防止技术对思考的完全替代,确保文化学习始终是“有意识的建构”而非“无意识的消费”。人工智能时代的一体两面在于:既是挑战也是机遇,关键是我们如何将知识传递注入反思性维度,使技术成为通往深层理解的门径。
再次是构建常态化、制度化、协同化的育人生态。走出运动式推进的迷思,以文化人的工程需要纳入日常教学制度和社区生活的毛细血管。要通过制度化设计使文化育人的目标、过程和评价嵌入学校治理、社区治理的全链条,而非寄望于短期活动。同时,家庭、学校、社会之间需要构成文化育人的信任共同体,让阅读习惯、审美趣味和道德修行在时间沉淀中自然发生,而非在标准化的车间式作业中被批量生产。
结语:人文化的关键在于“化”的在场
文化的力量不在于占有多少符号与典籍,而在于它能否化为个体看待世界的目光、判断是非的尺度、抵御虚无的底气。以文化人,核心在“以”,关键在“化”。在信息过载与价值分化的时代,这需要我们放下盛大的文化秀场,回到教育的本然状态——用文化的养分去润泽具体的生命。当精神浸润完成于日常,当价值认同生长于交往,以文化人便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成为民族精神不断获得自我超越的内在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