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课程思政自全面推进以来,已从理念倡导走向系统实践,成为新时代高等教育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关键抓手。然而,随着建设进程的不断深化,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逐渐浮出水面:课程思政在制度设计、教学实施与考核评价等各个环节中,呈现出育人导向的某种偏移。知识传授与价值引领本应互为表里、有机统一,但在实际运作中,二者之间的张力日益显性化,甚至出现“育人”让位于“教学”、“价值”屈从于“知识”的倾向。这一问题的实质,并非课程思政“做不做”的意愿缺失,而是“怎么做”“往哪走”的方向性困惑。审视当前课程思政建设中育人导向的偏差表征,有助于在纷繁的实践探索中校准坐标,使课程思政真正回归其育人本义。
一、目标定位窄化:知识目标对价值目标的遮蔽
课程思政的初衷,在于将价值塑造有机融入知识传授与能力培养之中,实现三者之间的协同共振。然而在许多高校的实际教学方案中,育人目标被悄然降维为知识目标的附属品。教学设计文本中,“价值引领”往往以一句话的篇幅点缀在知识目标与能力目标之后,缺乏可操作的实现路径和明确的行为指向。教师在撰写教学大纲时,习惯于将思政元素表述为“了解……的意义”“认识……的重要性”等认知层面的要求,而鲜少触及情感态度、价值判断与行为倾向的深层塑造。这种目标定位上的窄化,使得课程的育人功能在逻辑起点上便被框限为知识学习的延伸——价值维度的目标既不被独立审视,也不被充分检验,最终在教学中沦为可有可无的附注。育人导向的弱化并非出自教师的刻意忽视,而是源于目标体系设计中对价值教育独特性的认知不足:价值引导不是知识点的叠加,而是触及学生意义世界的深度建构。
二、内容嵌入浅表:思政要素与学科知识的“两张皮”
课程思政在内容层面的典型问题,表现为思政元素与专业知识的机械拼贴而非有机融合。部分课程中,教师将“思政点”理解为每一章节必须“插入”的固定环节,于是出现了工程课堂上的案例宣示、医学课堂上的口号点缀、法学课堂上的政策转载等浅表化操作。思政内容与学科知识的关联缺乏内在逻辑支撑,形同“贴标签”而非“深植根”。这种做法的深层根源在于对“思政资源”的狭隘理解——将思政内容预设为学科之外的一套外部话语,而非学科知识本身内含的价值维度。事实上,任何专业知识都蕴含着特定的价值预设、伦理关切与社会责任指向:工程伦理、医者仁心、法律正义、经济公平……这些并非外在于学科的外部附加,而是学科话语自身不可剥离的内核。当课程思政将价值维度从学科知识中抽离出来再“植入”,其结果必然是隔靴搔痒——形式上的全覆盖掩盖了实质上的价值缺位,育人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三、实施路径固化:单向灌输对意义建构的替代
教学实施层面的育人导向偏差,突出表现为方法选择的惯性依赖。许多教师面对课程思政要求时,本能地回归到自己学生时代所经历的思政课教学模式——以讲授为主的单向灌输。这种路径选择并非经过审慎的方法论证,而是在时间紧迫与经验匮乏条件下的路径依赖。课堂上的价值引导变成了教师的“独白时刻”,学生则处于被动接收的状态。然而,价值塑造的本质是意义建构,而非信息传递。学生只有经由自主思考、情感触动与对话协商,才能真正实现价值观的内化。单向灌输或许能完成形式上的“教学内容覆盖”,却难以触动学生的深层认知结构。更重要的是,知识传授与价值引导在方法上本应具有高度的一致性——专业教学强调探究、反思与批判,价值教育同样需要这些过程作为载体。当课程思政的实施方式背离了这一基本规律,育人目标便在方法论的层面遭到消解。
四、评价激励错位:形式化指标对育人实效的僭越
课程思政建设中的评价导向偏差,是育人意图在实践中被扭曲的关键环节。当前各高校普遍建立了课程思政的考核评价机制与激励约束体系,但在评价指标的设定上,呈现出显著的形式化倾向。课程思政示范课的数量、思政元素融入点位的密度、教学文件中“思政痕迹”的可视化程度等,成为衡量建设成效的主要标尺。这些可量化、易核验的指标固然便于管理和问责,却掩盖了一个根本问题:它们测度的是课程思政的“形态”,而非育人的“质态”。教师的行为在这样的评价导向下发生了策略性调整——将精力投入到满足显性指标上,而对学生的价值成长这一核心维度缺乏真正的关切。更为隐忧的是,评价体系中的激励错位进一步加剧了这一问题:获得课程思政立项或奖励的教师,未必是育人效果最显著的教师,但一定是材料最完备、呈现最充分的教师。这种导向传递出一个危险的信号——课程思政成为一项可以被“完成”的任务,而非一个持续深化的育人过程。
结语
课程思政建设中育人导向的诸种偏差,折射出一个深层的结构性困境:在知识论传统根深蒂固的教育体系中,价值维度始终处于边缘化的位置,即便获得了制度层面的高度重视,也难以在短期内改变教师观念、教学惯习与评价文化中根深蒂固的“知识本位”取向。破解这一困境,需要从目标设定、内容开发、方法变革到评价重构的系统性调整。价值性与知识性的关系不应是此消彼长的零和博弈,而应是在更高层面实现交融互摄——让价值引导成为知识探究的内在向度,让学科智慧本身成为价值教育的活水源泉。唯有如此,课程思政才能超越“加法式”的机械嵌入,真正成为教育回归育人本位的时代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