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大群体性事件的发生,往往并非源于单一偶发诱因,而是社会矛盾长期积累、风险信号被反复忽视、利益诉求表达渠道不畅等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在“预防为主”的治理原则下,如何将工作触角延伸至风险萌发的最前端,是各级党政机关面临的现实课题。纵观多年来的治理实践,一个基本判断愈发清晰:群众工作是预防重大群体性事件最基础、最有效,也最不可替代的治理机制。它并非简单的“维稳手段”,而是通过深入群众、联系群众、服务群众,从源头上消解对抗性矛盾、修复社会信任、提升治理合法性的系统性工程。重新审视群众工作在风险预防中的价值坐标,对于完善社会治理体系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与实践意义。
一、信息前哨:群众工作构筑感知社会风险的第一道防线
任何重大群体性事件在爆发之前,都会经历一个或长或短的酝酿期。在这一阶段,群众的焦虑、不满、质疑往往以零星投诉、网络讨论、私下聚集等形式呈现。这些零散信号能否被及时捕捉,决定了预防工作能否赢得时间窗口。制度化的信息报送机制固然重要,但行政科层体系在信息传递过程中普遍存在“层层过滤”的天然缺陷——基层倾向于报喜不报忧,中间层级倾向于弱化矛盾烈度。而群众工作所建立的信息感知网络,恰恰能够突破这一困境。当党员干部真正下沉到社区、村庄、企业车间,通过常态化走访、面对面恳谈、参与式调研,与群众建立稳定联系时,那些游离于正式信访渠道之外的“弱信号”便有了被听见的可能。
值得注意的是,群众工作的信息价值并非仅限于“收集”,更在于“甄别”与“研判”。长期扎根于特定区域的干部,能够凭借对当地民情、人际网络、历史脉络的熟悉,准确判断哪些诉求具有普遍性、哪些情绪正在升级、哪些节点容易引爆。这种基于“在地知识”的判断力,远非冷冰冰的数据模型所能比拟。可以说,群众工作构成了风险预警体系中具备“人体温度计”功能的感知末梢,其存在本身即对潜在失序行为形成了一种无形的社会约束。
二、利益协调:群众工作发挥矛盾化解的枢纽功能
群体性事件的深层根源,在于利益分配失衡或者利益诉求未能得到有效回应。征地拆迁、劳资纠纷、环境污染、涉众型经济案件等典型风险领域,无不涉及复杂的利益博弈。在纠纷初期,矛盾双方往往缺乏充分沟通的平台,行政机关的刚性执法有时反而加剧对立情绪。此时,群众工作所承担的协调功能就显得尤为关键。它不是站在某一方的立场上“做工作”,而是通过搭建对话框架、促成理性协商、协助梳理诉求,使问题回归到可谈判、可解决的轨道。
这里需要强调的是,群众工作的利益协调功能并非“和稀泥”式的无原则调和。成熟的群众工作方法,强调在吃透政策法规的前提下,帮助群众算清“长远账”“整体账”,同时亦要督促相关部门正视合理诉求,纠正政策执行中的偏差。这种双向互动,既避免了“大闹大解决、小闹小解决”的恶性循环,也有助于在个案解决中形成可复制的规则经验。更重要的是,通过及时化解小矛盾,群众工作切断了矛盾累积、传导、异化的链条——即从个别不满演变为集体行动,从利益诉求升级为体制性质疑的演化路径。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一次成功的利益协调,都是对重大风险的一次拆弹作业。
三、信任建构:群众工作重塑干群关系与秩序认同
群体性事件的参与动员,往往并不完全依赖利益纽带的驱动。在许多案例中,相当一部分参与者并非直接利益相关方,其卷入动机更多源于对基层治理的公信力存疑、对社会公平的焦虑、或者对特定群体的同情共情。这种“泛化不满”的生成,本质上反映了干群关系中的信任赤字。而在修复信任这一维度上,常规的行政手段几乎无所作为——强制措施只会加深隔阂,金钱补偿则可能引发“不闹不赔”的逆向激励。唯有持续的、真诚的群众工作,才能逐步稀释不信任的浓度。
当党员干部不是坐在办公室等着群众上门,而是主动走进田间地头、群众家中,耐心倾听那些“憋了很久”的心里话,并对反映的问题给出明确反馈时,群众感受到的是一种被尊重、被承认的治理姿态。这种姿态本身就在传递一种信号:政府并非高高在上的管理者,而是愿意解决问题、能够解决问题的责任主体。长期坚持这种互动模式,能够重构群众对制度渠道有效性的预期,降低其选择体制外抗争的可能性。群众工作所积累的“信任资本”,在风平浪静时不易察觉,但一旦社会面临突发事件冲击或局部矛盾激化,这股资本便会成为维护社会秩序的“压舱石”,能够有效抵御谣言传播与情绪煽动。
四、靶向施策:群众工作的精细化转型与预防效能提升
时代条件的深刻变化,要求群众工作在预防重大群体性事件中实现方法论的升级。传统的“运动式走访”“慰问式关怀”已难以适应高度原子化、流动化的社会形态。要让群众工作真正发挥预防功能,必须走向精准化、专业化、制度化。首先,预防视角下的群众工作需要建立风险识别清单,将失地农民、下岗职工、网贷受害者、遭受不公待遇的个体等高风险群体纳入重点联系范围,实行分类管理、动态跟踪。其次,要善于运用“枫桥经验”所蕴含的群众智慧,将人民调解、行政调解、司法调解有机衔接,把群众工作嵌入到矛盾纠纷多元化解的全链条之中。再次,数字化时代为群众工作提供了新的工具——通过政务数据分析识别异常聚集迹象,通过社交媒体舆情监测捕捉群体性情绪波动,这些技术手段能够显著提升群众工作的预警精准度,但须警惕技术替代人际接触的倾向,线上交互不能替代面对面的情感沟通。
尤须指出的是,群众工作的预防价值,最终取决于党委政府的决策回应能力。如果群众反映的问题长期得不到实质性推动,如果群众工作沦为“走过场”的形式主义,那么每一次无效沟通都会加深群众的不信任感,为下一次更大规模的风险积聚能量。因此,必须建立健全“收集—研判—交办—督办—反馈”的闭环机制,确保群众工作的成果能够转化为政策调整、执法纠偏、个案化解的实际行动。只有当群众看到自己的声音能够引发改变,预防性群众工作才真正具有了可持续的生命力。
结语
重大群体性事件的预防,从根本上说是赢得民心的工作。群众工作的价值,不仅体现在化解了多少具体矛盾、收集了多少信息线索,更体现在它持续不断地生产着社会信任、积累着治理合法性、形塑着群众对制度的认同。在风险社会特征日益凸显的今天,我们应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任何高科技的监控手段、精细化的应急预案,都无法替代扎根基层、联系群众的基础性工作。将群众工作从“软任务”提升为“硬支撑”,从“应急手段”转化为“长效机制”,方能在源头处消解风险、在萌芽期阻断升级,真正夯实社会长治久安的民心根基。打造共建共治共享的社会治理格局,须臾离不开群众工作这一贯穿始终的红色主线。唯有将其置于治理现代化的高度加以审视和推进,才能让预防的关口真正前移,让治理的温度直抵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