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乡村振兴战略的全面推进,使农民思想政治工作在基层治理体系中的战略性地位进一步凸显。作为连接政策逻辑与农民认知的核心中介,思想政治工作的话语体系既承载着价值引领的制度功能,也隐蔽地规定了信息传递的效率和理解的深度。然而,当前面向农民的思想政治工作话语体系在运行实践中显露出较为突出的结构性张力:政策文本的规范性要求与农民日常经验的感性逻辑之间存在错位,宏观叙事的理论密度与微观生活世界的实际需求难以有效适配。这一状况的持续存在,不仅削弱了思想政治工作的实际效能,更可能使政策意图在自上而下的传导过程中发生损耗或偏离。因此,以“现状审视”为切口,系统梳理话语体系所面临的多重困境及其深层成因,对于推动话语转型、提升基层治理能力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实践意义。
二、话语内容:政策逻辑主导与农民生活逻辑的张力
当前农民思想政治工作的话语内容,在整体上呈现出以政策逻辑为轴心的鲜明特征。国家战略、宏观部署、规范性要求成为话语输出的主要素材,“乡村振兴”、“农业农村现代化”、“共同富裕”等概念频繁出现于基层宣讲、文件传达和集中学习之中。这些话语固然具有高度的权威性和合法性,构成政策动员的必需资源,但其运作方式却隐含着一种根深蒂固的“自上而下”预设——即农民作为接受者,被期待能够自然地将抽象的政策词汇内化至自身的认知结构之中。
然而,从传播与接受的现实视角审视,政策逻辑与农民的生活逻辑之间存在着不容忽视的语义距离。农民对日常生产、家庭收支、邻里关系、土地权益等事务的关切,构成了其最直接且最强烈的认知参照系。当思想政治工作的主要话语锚定于宏大目标而较少对这些具体关切作出即时回应时,两者之间的对接便出现了功能性断裂。例如,当“产业振兴”被反复提及却未能与某地区农民面临的销售渠道不畅、价格波动风险等具体困境形成有效的话语联结时,其感召力和说服力便难免流于空泛。这种“你说你的、我关心我的”的非对称状态,是话语内容脱离接收端原有图式后的典型表现。
三、话语表达:宏大叙事与微观体验的适配难题
话语表达层面所面临的困境更为具象地体现在叙事范式的转换滞后上。长期以来,面向农民的思想政治工作习惯于采用“国家—社会—个人”的递进式叙事结构,强调从宏观背景出发推导出个体责任和行动方向。这种宏大叙事虽然在逻辑上自洽,却容易产生“叙事悬浮”效应——农民作为听众,很难在自身有限的日常生活经验中找到与“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高质量发展”等宏大图景之间切实可感的连接点。
微观体验的缺席是导致适配失效的关键环节。农民群体并非缺乏对政治话语的理解能力,而是缺乏将抽象话语与自身境遇进行有效“翻译”的中介机制。当一个技术性的政策术语进入乡村语境时,如果缺少了以乡村故事、典型案例、亲身经历等为填充物的具象化转化,其原本的意义弹性便会被压缩,甚至引发逆向解读。一些基层工作者在实践中尝试使用方言俚语、比喻类比等方式拉近距离,但这种浅层的“口语化”改造往往触摸不到话语体系的深层逻辑——真正需要的不是将大道理简单“翻译”成大白话,而是从农民自身的生活脉络和认知习惯出发进行话语的重新组织与意义再生产。
四、话语传播:媒介变迁与接受惯习的脱节
传播媒介的深刻变革为农民思想政治工作带来了新的载体可能,却同时也加剧了话语体系与接受惯习之间的脱节。在乡村社会中,以血缘、地缘为基础的人际传播网络历来是信息流通和文化认同的核心渠道。村民之间的闲聊、村口集会、红白喜事中的交谈等非正式场景,承担着远比官方渠道更为频繁和深入的信息交换功能。然而,当前多数思想政治工作的话语输出仍然高度依赖会议、文件、广播、宣传栏等正式化、组织化的传播路径,对嵌入日常交往网络的非正式传播机制的挖掘和运用明显不足。
与此同时,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的普及虽然拓宽了信息接触面,却并未自然转化为思想政治工作话语的有效触达。碎片化的推送逻辑与系统性的价值引导之间构成内在冲突,算法推荐机制更倾向于强化用户的既有偏好而非促发深度思考。在这种情况下,政策话语很容易被淹没在泛娱乐化的信息洪流之中,或是在经过层层“二次传播”后发生曲解。话语体系如果不能主动适应乡村传播生态的深层变迁,仍然固守单向度的信息投送模式,那么形式上覆盖面越大、组织频率越高,反而越容易导致接收疲劳与意义稀释。
五、话语主体:单向传输与双向互动的失衡
从话语主体关系的维度进行审视,当前农民思想政治工作中普遍存在“说—听”结构的单向性特征。基层干部及宣讲人员通常被预设为话语的发出者和权威的解释者,农民则被设定为被动的接收者。这一结构虽然保障了信息传递的统一性和秩序性,却严重抑制了农民作为话语共同创造者的主体性空间。当话语的生产权、解释权和评价权高度集中于一方时,农民的反应、疑问和反馈很难被纳入话语体系的建构过程之中,从而形成一种“只输送、不循环”的封闭状态。
忽视农民的“反向话语”能力是这一失衡的深层表现。农民在长期的生产生活中形成了自己特有的表达逻辑和隐喻系统,对于许多政策议题其实有着鲜活的、立场鲜明的判断。例如,对于土地流转的政策,农民会用“保住自家的根”、“流转出去心里没底”等话语来表达担忧;对于乡村治理,则可能以“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来概括基层的复杂处境。这些来自生活世界的话语资源,如果能够被有效吸纳并加以引导,不仅能够极大丰富思想政治工作的话语库存,更能显著提升话语的亲和力和自洽度。当前的问题在于,制度化的单向传输模式未能为这种双向建构提供足够的结构性容纳空间。
六、结语
乡村振兴中的农民思想政治工作话语体系,正站在一个需要深刻反思与主动重构的转折点上。话语内容脱离生活逻辑、表达方式滞后于微观需求、传播路径与接受惯习错位、主体关系固着于单向模式——这四重困境共同构成了当前话语体系运行中的结构性梗阻。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实现从“说给农民听”向“让农民愿意说、说得上、说得通”的范式转换。这意味着话语体系的重构不能止于在技术层面更换词汇、调整语气,而必须深入到核心逻辑的变革:将政策目标的刚性表达与农民生活世界的柔性逻辑有机融合,推动话语从外在灌输走向内在共构。唯有如此,乡村振兴中的思想政治工作才能真正成为激发农民主体意识、凝聚基层社会共识的有效力量,而不是悬浮于日常生活之上的“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