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体系是思想理论的表达载体,也是政党与群众互动的基本媒介。在新时代背景下,基层党建工作的话语体系既承担着政治传播的基本功能,又内含着凝聚共识、建构认同的深层效力。然而,当前部分基层党建话语在与群众的日常对接中,呈现出一定程度的“悬浮”倾向——政策语言与生活语言、组织逻辑与个体感知之间存在难以弥合的裂隙。这种表达与被表达之间的张力,不仅制约了党建工作的实效,也深刻折射出话语体系内部的结构性矛盾。本文将从话语转型、现实困境及路径重构三个维度,对新时代基层党建工作话语体系的现状展开审视,以期为其优化提供学理支撑。
一、话语转型:从“文件语言”到“生活世界”的初步拓展
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进入新时代以来,基层党建工作话语体系经历了显著的演进。传统上,党建话语以政策文本、会议讲话和理论学习为载体,具有较强的程式化特征。这种话语形态在统一思想、确保政令畅通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但同时也容易因过度规范而削弱表达的灵动性与感染力。
近年来,随着社会治理重心下沉和基层民主实践的深化,党建话语开始逐步“走出文件”,向日常生活场景渗透。“基层大讲堂”“板凳会”“楼栋党课”等创新形式的涌现,使话语场景从会议室延伸至居民楼院、田间地头。话语主体也从单一的领导干部扩展为社区党员、驻村第一书记、志愿者等多重角色。这种“生活化”转向意味着党建话语正在努力告别以“主义”统摄“事理”的单一表达模式,转而寻求在具体情境中建构意义的可能。
然而,需要指出的是,话语转型并非一蹴而就。当前,生活化表达与政治性内核之间的平衡仍是基层党建工作者面临的突出挑战。部分话语实践在尝试“接地气”的过程中,出现了对政策逻辑的简单化处理,甚至以“段子化”“表面化”的方式消解了话语应有的理论深度。话语转型的初心在于增强传播效力,而非牺牲话语本身的政治承载能力。因此,如何在“生活化”与“政治性”之间建立有机统一的表达机制,仍是一个亟待解决的学理命题。
二、现实藩篱:基层党建话语体系的结构性张力
审视当前基层党建话语体系的实际运行,可以发现四重结构性张力的存在。
其一,政治逻辑与生活逻辑的衔接困境。党建话语的根本属性是政治性,其内在逻辑围绕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展开,必然要求概念清晰、判断精准、表述规范。而日常生活话语则遵循着“具体—经验—情感”的生成路径,追求实用性与可感度。当规范性极强的政治术语进入基层语境时,往往需要经过多次“转译”才能实现有效沟通。然而,这种转译的难度远高于字面替换——它涉及话语权力的让渡、意义边界的重新界定以及接受者认知框架的重塑。在资源有限、时间紧迫的基层治理环境下,高质量的“转译”常常难以实现,导致话语陷入“讲了听不懂”或“懂了不愿听”的困境。
其二,宏大叙事与微观经验的对接难题。党建话语的传统优势在于对历史规律与时代方位的宏观把握,这种宏大叙事赋予话语以纵深感和坚定性。但基层群众的认知起点往往源自具体而微的生活体验,他们更关心眼前的路灯亮不亮、办事方不方便、邻里纠纷能否得到妥善解决。宏观愿景与微观诉求之间并非天然对立,但需要话语中介加以关联。当前,部分基层党建话语偏重于从“国家意志”向“个体行为”的垂直传递,而忽视了从“个体感受”向“集体认同”的水平建构。话语未能有效建立起“大道理”与“小故事”之间的逻辑桥梁,导致群众在话语场域中的获得感大打折扣。
其三,官方话语与民间话语的主体隔离。在话语传播的实践中,基层党建话语往往呈现出明显的“单向输出”特征——组织说、群众听,组织召唤、群众响应。这种“传者导向”的传播模式在信息渠道单一的年代尚能维持较高效率,但在新媒体发达、多元声音并存的当下,其局限性日益凸显。群众不再满足于被动的信息接收者角色,而是期望成为话语建构的参与者与共创者。当党建话语缺乏开放性的对话机制,缺少对民间话语符号与叙事资源的柔性吸纳时,话语的公信力与亲和力便会在无形中遭受侵蚀。
其四,话语重复与创新乏力的审美疲劳。基层党建话语在实际运用中,条条框框的“八股”痕迹仍然明显。“对标”“看齐”“抓落实”等高频词汇固然体现了政治自觉,但在过度使用中容易导致意义耗散。“套路化”表达不仅削弱了话语的感染力,更可能在实际效果上适得其反——当群众对惯常话语产生“免疫”甚至“逆反”心理时,话语传播的基本目标便难以达成。
三、路径选择:走向交往理性的话语体系重构
话语困境的本质,是话语体系与治理情境之间的失配。要化解上述结构性张力,需要从理念、机制与表达三个层面进行整体性重构。
第一,确立“交往理性”的话语理念。哈贝马斯的交往行动理论启示我们,有效的话语沟通并非单向的信息传递,而是在平等主体之间通过理性协商达成的共识建构。基层党建话语应当从“指令型”转向“对话型”,从“告知”转向“共议”。在具体实践中,这意味着党建工作者要首先把群众当作拥有完整话语权利的对话者,尊重其表达习惯、认知偏好与价值判断。话语不是自上而下的灌输,而是不同话语体系的“视域融合”。只有如此,党建话语才能从“我说你听”升级为“我们共说共听”,真正在理解中建构认同。
第二,构建“分层回应”的话语机制。基层党建话语应当根据受众差异实施分层叙事。对青年群体,可更多运用新媒体符号与网络话语体系,将党的理论转化为青年关注的成长与发展议题;对农村老年群体,则宜采用乡土叙事逻辑,将宏大叙事还原为邻里守望、乡村变迁的具体故事;对社区群众,则应聚焦公共服务与生活改善的“微叙事”,在解决实际问题的过程中自然嵌入政治认同。分层不等于分割,不同层级的话语之间需要保持逻辑一致性,避免信息碎片化导致的认知冲突。
第三,培育“叙事权力”的下沉机制。话语权不应被视为单纯的“发文权”或“表态权”。在基层治理中,话语权的生命力在于叙事权力——即通过讲好故事来塑造认知、引导行动的能力。基层党建应当积极发掘身边典型,变“宏大宣讲”为“平凡微光”,让群众在真实可感的个体故事中体会到党的理论与实践的联结。同时,鼓励基层党员和群众参与话语创作,让“草根话语”与“组织话语”形成良性互动。当话语的“作者”不再只是上级组织,而是包括普通党员群众在内的多元主体时,话语的内在活力才会有质的提升。
第四,依托“数字赋能”拓展话语空间。新媒体技术为党建话语的生活化、交互化、个性化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技术支撑。基层党建应当善用短视频、直播、社区平台等媒介工具,将党建话语植入群众的日常信息消费场景。同时,数字技术的交互性特征要求话语传播从“广播模式”转向“窄播+互动”模式,精确识别群众需求,实现话语内容的定制化推送。但需保持警醒的是,技术只是手段,话语背后的价值关怀才是根本。不能因为追逐形式创新而忽略了话语应有的思想深度和政治高度。
结语
新时代基层党建工作话语体系的现状,既是政治传播现代化进程中必经的阶段,也是基层治理走向精细化、人本化的必然反映。从“文件语言”向“生活世界”的拓展,标志着话语转型的开端;从“单一输出”向“交往对话”的演进,则预示着话语体系重构的方向。当前,基层党建话语面临的结构性张力,归根结底是传统政治话语与现代社会治理需求之间的时代性冲突。化解这一冲突,既需要理论上的清醒与自觉,也需要实践中的创新与突破。唯有在保持政治定力的前提下,不断激活话语的包容性与创造力,才能使基层党建话语真正成为连接党心与民心的桥梁,在新时代的语境中持续发挥凝聚共识、引领行动的应有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