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理论宣讲是推动党的创新理论“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关键环节,也是打通理论传播“最后一公里”的重要载体。近年来,各地在宣讲形式、内容组织、队伍建设等方面进行了诸多有益探索,取得了一定成效。然而,一个不容回避的共性问题是:宣讲活动往往停留在“讲过了”“听到了”的层面,距离“听懂了”“记住了”“践行了”的目标仍有较大差距。造成这一落差的核心症结之一,在于宣讲亲和力的系统性不足。亲和力并非简单的“态度和蔼”或“语言通俗”,而是一种涵盖话语体系、互动机制、情感连接与主体素养的综合性传播能力。破解亲和力困境,需要从理论逻辑与实践路径两个维度进行深入审视。
一、亲和力不足的表征与成因:从“悬浮”到“疏离”的传导机制
基层理论宣讲中亲和力不足的表征是多层面的。在话语层面,部分宣讲仍习惯于使用高度抽象化、概念化的官方表述,缺乏对日常生活语言的转化与融通,导致听众产生“听起来很正确,但与我无关”的疏离感。在传播方式层面,单向灌输式宣讲仍占主导,缺乏对听众认知逻辑与心理需求的动态回应,信息传递因缺乏反馈机制而呈现“悬浮”状态。在情感层面,宣讲内容往往侧重于宏大叙事与政策阐释,对个体生活境遇与情感体验的关照不足,难以激发听众的共情与认同。在主体层面,部分宣讲者角色定位固化,以“真理代言人”或“知识传授者”自居,忽视了与听众之间平等对话与共识建构的重要性。
造成上述困境的深层成因,并非宣讲者主观意愿的缺失,而是多重结构性因素的叠加。其一,基层理论宣讲承担着明确的政策传导与意识形态教育功能,这使得宣讲内容在客观上具有较高的规范性与严肃性,留给宣讲者自由发挥与个性化表达的空间相对有限。其二,宣讲者队伍的知识结构与能力素养存在差异,部分宣讲者虽对政策文本较为熟悉,但缺乏将抽象理论转化为具体生活场景与叙事案例的能力。其三,听众群体高度异质,年龄、职业、教育背景、信息接收习惯差异显著,“千人一面”的宣讲模式难以有效应对“千人千面”的接受需求。其四,宣讲效果的评价体系尚不完善,“讲没讲”而非“听没听”往往成为主要考核标准,这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提升亲和力的内在驱动力。
二、话语体系的转换:从“官方文本”到“生活语言”的语法重构
提升基层理论宣讲亲和力的首要路径,在于话语体系的转换。这并非简单地将政策原文“翻译”成方言或口语,而是要在保持理论准确性的前提下,实现从“官方文本”到“生活语言”的语法重构。具体而言,需要建立一种“理论—生活”的双向互译机制:一方面,将政策术语与抽象概念嵌入听众熟悉的日常生活场景之中,用具体的、可感知的案例、故事、数据来阐释抽象逻辑。例如,在宣讲乡村振兴政策时,与其罗列一系列政策条目,不如聚焦一个村庄的变迁史,讲述具体农户如何通过政策支持实现收入增长、居住环境改善的真实故事。另一方面,需要从听众的生活经验中提炼出与理论相呼应的“本土知识”,实现理论与经验的对接与印证。
话语转换还意味着表达方式的调整。冗余的套话、官话、空话应当被压缩至最低限度,取而代之的是简洁、清晰、有信息密度的表达。宣讲者应学会使用“短句思维”——用较短的句子、直接的语序、明确的指代来传递信息,减少听众的认知负担。同时,适度引入听众所在行业的“行话”或特定群体熟悉的网络语言、流行语,也有助于拉近宣讲者与听众之间的心理距离。但需注意,话语转换必须守住理论准确性的底线,避免因过度通俗化而导致信息失真或价值偏差。
三、传播方式的革新:从“单向灌输”到“双向互动”的机制设计
亲和力的生成,离不开传播过程中受众的深度参与。传统宣讲模式以“讲—听”为基本结构,宣讲者是信息的发出者,听众是被动的接收者,这种单向线性传播模式天然地抑制了亲和力的形成。改进的方向,是构建“对话”而非“独白”的传播场景。具体而言,可以通过嵌入问答环节、小组讨论、情景模拟、案例研讨等互动形式,使听众从“旁观者”转变为“参与者”。互动不仅有助于即时澄清听众的困惑,更重要的是,它传递出一种尊重听众认知主体性的信号,从而为亲和力的生成创造前提。
在技术层面,数字化手段的引入为传播方式革新提供了新的可能。线上宣讲、短视频、微课程、互动问答平台等多元载体,可以突破时空限制,实现宣讲内容的碎片化、分众化、精准化传播。例如,针对青年群体,可以将理论要点融入短视频、情景剧或互动游戏之中,以“短平快”的方式实现信息触达与兴趣激发。但需要强调的是,技术工具只是手段,其背后必须服务于“人的连接”这一核心目标。不应为了形式创新而盲目堆砌技术元素,导致宣讲活动沦为“技术的表演”,反而削弱了理论的深度与真诚度。
四、情感连接的建立:从“理性说服”到“价值共鸣”的路径转向
理论宣讲本质上是一种价值观的传递与共识的建构过程,而共识的达成往往不仅依赖于逻辑的严密与信息的充分,更依赖于情感上的认同与共鸣。亲和力的核心内核,正是宣讲者与听众之间建立起来的情感信任与心理连接。当前基层宣讲中亲和力不足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过度依赖理性说服路径,将宣讲理解为一种“论证—接受”的逻辑过程,忽视了情感因素在信息接受与态度转变中的催化作用。
实现从“理性说服”到“价值共鸣”的转向,需要宣讲者在内容组织与表达方式上有意识地融入情感元素。这具体表现为:更多使用第一人称视角的叙事,分享真实的人物经历与心路历程;关注听众的现实关切与情感痛点,如就业压力、子女教育、医疗养老、人际焦虑等,将理论阐释与个体生活境遇的改善切实结合起来;在宣讲中适度展现宣讲者本人的真实思考与情感流露,避免“全知全能”式的权威姿态。当听众感知到宣讲者并非“教科书式的复读机”,而是一个有着真实情感与思考的“同类人”时,情感连接便有了建立的基础。
同时,情感连接的建立还需要场景的配合。小型、圆桌式、氛围宽松的宣讲环境,往往比大型、排座式、氛围严肃的会场更容易催生真诚的交流。宣讲者应当有意识地营造一种“共在”的场域感,让听众感受到自己是被尊重、被理解的独立个体,而非被灌输的对象。
五、宣讲主体的重塑:从“知识传授者”到“共识建构者”的角色转型
宣讲者是理论宣讲的核心主体,其角色定位与能力素养直接影响亲和力的生成。传统宣讲者往往被期待扮演“知识传授者”或“政策解读者”的角色,这一角色定位天然地预设了“我知你不知”的知识层级差异,容易导致宣讲者不自觉地采取俯视姿态。提升亲和力,需要推动宣讲者完成从“知识传授者”到“共识建构者”的角色转型。共识建构者不预设自己的立场高于听众,而是将自身定位为与听众共同探索、共同理解、共同反思的参与者与引导者。
这一角色转型对宣讲者的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除了必要的理论素养与政策把握能力之外,宣讲者还需要具备较强的共情能力、即兴反应能力、场景判断能力与叙事表达能力。这意味着宣讲者的培训不应仅限于理论知识的“充电”,更需要包括沟通技巧、心理学常识、公众表达、新媒体应用等内容的系统训练。此外,优化宣讲者的选拔机制,吸纳更多来自基层一线、具有丰富生活经验与群众工作经验的实践者加入宣讲队伍,也能够有效提升宣讲的整体亲和力——因为他们天然地更懂得如何“说人话”“讲人事”“动人情”。
结语:亲和力是理论宣讲的生命力
基层理论宣讲的核心使命,不是完成一场场活动、覆盖多少人次的“数据”,而是使理论真正进入人们的认知结构、情感世界与日常实践。亲和力不是锦上添花的“调味品”,而是贯穿宣讲全过程的基础性要素——它决定了听众是否愿意打开心扉、是否真正接收信息、是否产生持续认同。从话语体系的转换到传播方式的革新,从情感连接的建立到宣讲主体的重塑,提升亲和力的每一项改革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让理论宣讲回归“人”的逻辑,尊重人的认知规律、情感需求与主体地位。唯有如此,基层理论宣讲才能从“入耳”走向“入心”,从“完成指标”走向“产生实效”,真正担负起凝聚共识、引领行动的时代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