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共文化服务体系日益完善的当下,各类主题文化活动作为增进社区凝聚力、传承地方文脉、丰富群众精神生活的重要载体,其开展频率与覆盖范围持续扩大。然而,在实践推进过程中,文化活动往往遭遇形式与实效之间的张力:活动数量虽然可观,但深层参与度不足;资源投入持续加大,但部分群众获得感并未同步提升。如何破解“热闹有余而共鸣不足”的现实困局,使文化活动真正成为涵养社会文明、激发内生动力的有效途径,已成为当前基层文化治理中亟待深入审视的命题。
一、 资源供给的结构性失配与基层执行偏差
当前,政府在文化领域的投入力度显著增强,多数地区已基本实现“文化站、文化广场、农家书屋”等硬件设施的全覆盖。然而,一个突出的矛盾在于,资源供给的标准化模式与基层多样化的实际需求之间存在结构性的失配。上级部门在下达文化活动指标或配送资源时,往往倾向于“统一配送”“整齐划一”,这便于管理和考核,却容易忽视不同地域、不同人群的独特文化偏好。例如,在城镇化进程加速的背景下,农村留守老人、中青年返乡群体、随迁儿童对文化活动的需求截然不同:前者偏好传统戏曲与乡愁记忆类活动,后者则更期待亲子互动、技能培训或数字文化体验。然而,目前的“送戏下乡”“送书下乡”多呈现“大水漫灌”特征,未能实现精准滴灌,导致部分活动沦为“自娱自乐”——台上热热闹闹,台下聚散无常,资源与受众之间难以形成有效连接。
此外,基层执行层面的偏差进一步加剧了这一困境。受制于行政考核压力,部分地区将文化活动简化为“指标任务”,将工作重心放在拍摄照片、填写台账、撰写简报等留痕工作上,而对活动内容品质、群众真实反馈缺乏持续跟踪。部分基层文化专干身兼数职、流动性大,缺乏专业的策划与组织能力,导致活动停留在“放电影、摆展板、发传单、喊口号”的浅表化层面,形式感强而文化内涵弱,难以形成持续的吸引力。
二、 供需错位下的“参与的伪繁荣”与“群体性疏离”
表面上看,许多文化活动的参与人数呈现增长态势,但若深入分析参与者的构成与参与深度,不难发现其中隐含着“参与的伪繁荣”。由于部分社区或村庄的人情关系与组织动员机制,活动现场的“人头数”往往依靠基层干部、党员代表或社区积极分子“拉人”来填充,本质上是一种基于行政指令或人情面子而非文化认同的参与。这种“被参与”的状态使群众长期处于文化活动的旁观者位置,缺乏主动创造与表达的空间,难以产生真正的文化共鸣与归属感。
与此同时,“群体性疏离”现象日益凸显。当前的文化活动在内容选择与时间安排上,往往缺乏对不同群体生活节律的关照。在城市社区,白天举办的手工课堂或知识讲座,将大量上班族排除在外;而在乡村,农忙时节的文化活动即便内容优质,也难以吸引劳动力参与。加之移动互联网对大众娱乐方式的深刻重塑,短视频、网络直播、社交游戏等数字文娱产品具有高度的即时性、自主性与互动性,与部分传统线下活动的单向输出、节奏缓慢形成鲜明对比。当文化活动无法在内容吸引力与体验丰富度上给出足够充分的理由,群众的注意力自然会向更具诱惑力的数字空间流失。
三、 内生动力薄弱与长效机制缺失
深层制约文化活动效能提升的关键因素,在于内生动力机制的欠缺。当前,大量活动仍依赖“上头派任务、下头被动干”的路径,自上而下的行政推动力强,而自下而上的群众自发组织力、社群协作力、文化创造力的成长十分缓慢。基层文化组织的独立性较弱,民间文艺骨干、文化能人、非遗传承人等在活动策划与执行中的主体地位尚未充分确立。很多地区缺乏常态化的群众文化培训与孵化机制,导致即使有部分群众对文化活动有兴趣,也因缺乏专业指导或组织渠道而难以持续参与,更谈不上形成自组织、自管理的群众文化团体。
从保障体系看,文化活动多依赖项目化、运动式的资源配置,缺乏制度化、长期性的保障。财政投入往往“重建设、轻运营”,前期对场地、设备的资金投入可观,但对于活动后的维护、管理及内容持续更新的经费支持则相对薄弱。许多社区文化站建成后面临“铁将军把门”的尴尬,广场设施因缺乏保养而快速老化,农家书屋的书籍更新周期过长,导致其沦为摆设。基层文化人才队伍不稳定的情况也普遍存在,薪资待遇低、职业发展通道窄,难以吸引和留住具有创意策划与组织执行能力的专业人才。
四、 改进方向:从“供给导向”迈向“需求导向”的系统性重塑
破解上述困境,需要跳出“更多投入、更多活动”的线性思维,转向对文化活动治理体系的系统性优化。其核心在于实现从“单向供给”向“双向建构”的范式转换,使群众真正成为文化活动的参与者、创造者与受益者。
(一) 精准化对接:以群众需求画像驱动供给改革
建立常态化的群众文化需求调研机制,利用社区网格化管理、数字化问卷、议事协商平台等多种渠道,系统收集不同年龄、职业、兴趣群体的文化偏好,形成动态更新的“需求光谱”。在此基础上,改变“一刀切”的配送模式,推行“菜单式”服务与“点单式”供给,实现文化资源与群众实际需求的精准对接。同时,鼓励基层采用“微众筹”“社群认领”等方式,让群众以资金、创意或劳务的形式参与到活动的策划与筹备中,从而将自上而下的输送转变为上下互动的共建。
(二) 场景化再造:增强文化活动的体验粘性
结合现代生活趋势与实践美学理念,重构文化活动的时空场景。一是适度下沉活动场景,将文化服务延伸至“田间地头”“楼栋院坝”“商圈广场”与“网络云端”,打破传统文化阵地的时空壁垒。二是丰富活动的互动形式,融入手作工坊、沉浸式导览、戏剧工作坊、快闪表演等体验性强、参与门槛低的环节,使群众从“看客”转变为“主角”。三是拥抱数字技术赋能,利用线上直播、VR/AR体验、数字非遗展览等方式,拓宽文化活动的辐射半径,提升对年轻群体的感召力。
(三) 内生性培育:壮大基层文化“造血”主体
将重心从对硬件设施的全额投入,逐步转移到对“人”的培育与组织上。系统挖掘和扶持社区(村落)内的文化骨干、民间艺人、退休教师、返乡青年等潜在力量,通过定制化培训、小额项目资助、荣誉激励等方式,提升其活动策划与组织能力。引导和推动各类民间文化社团、兴趣小组、志愿服务队的规范化发展,赋予其自主开展活动、承接公共文化服务项目的职能,形成可持续的“基层文化自循环”体系。唯有当基层的“文化种子”发芽生根,外在的“浇水施肥”才能收获丰硕果实。
(四) 制度化保障:构建融合共生的长效生态
在公共文化服务考核中,淡化单纯的数据指标,引入群众满意度、活动参与深度、文化能力提升等多维评价指标,并将评价结果与后续资源配置挂钩,以此倒逼基层抑制形式主义冲动。改进财政投入结构,设立专项运维与内容更新经费,确保文化设施“建好更用好”。同时,探索“政府搭台、社会参与、群众唱戏”的复合型供给模式,引入文化企业、公益组织、高校院所等多方力量,形成共建共享的治理生态,使文化活动获得持久的资源支撑与智力反哺。
结语
文化活动的推进,表面看是“办活动、聚人气”的操作性事务,深层次却关乎基层治理的有效性与公共精神的培育。在当前的社会转型期,群众的文化需求正从“有没有”向“好不好”“精不精”快速升级,这对文化活动的供给质量、互动方式和可持续性提出了更高要求。唯有精准捕捉真实需求、切实提升参与体验、有效激发内生力量、健全长效保障机制,方能使文化活动走出“热闹但空洞”的泥淖,真正成为凝聚社会共识、滋养个体精神、激活文化基因的生动实践。这既是对“以人民为中心”发展理念的践行,亦是推动文化强国建设在基层落地生根的题中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