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作为意识形态建设的前沿阵地,承担着将红色基因代际传递、赓续优良传统的核心使命。近年来,从思想政治理论课改革到课程思政建设,从红色文化实践活动到校园精神营造,高校在推动优良传统教育方面投入了大量资源,也形成了一系列颇具特色的做法。然而,在具体实践中,优良传统教育往往表现出“高投入、低转化”“强覆盖、弱认同”的悖论性特征。红色基因的传承并非简单的历史叙事搬运,而是需要在当代语境下完成价值逻辑的转换与精神内核的唤醒。本文试图从认知、实践、机制、评价四个维度,系统梳理高校优良传统教育面临的问题表征,并深入分析其背后结构性难点,以期为提升育人实效提供理论参照。
一、认知悬浮:历史叙事与青年话语体系的深层错位
当前高校优良传统教育中一个突出的表征,是教育内容与学生认知图式之间形成了一种“悬浮”状态。学生并非反对或排斥革命传统与红色精神,而是在面对高度凝练、语境固定的历史叙事时,难以找到与自身日常生活经验的真实连接点。这一问题在“00后”大学生群体中尤为明显:他们成长于高度信息化的社会,思维方式呈现出碎片化、图像化、感性化的特征,习惯于从具象体验中提炼抽象认知。而部分优良传统教育仍停留在宏大叙事与口号式表达层面,缺少对具体历史情境中个体选择、情感挣扎与价值权衡的深入挖掘。当历史人物被简化为“崇高符号”、革命事迹被提炼为“精神标签”时,传统教育便在认知层面丧失了可对话性。
更为深层的问题是,当前的优良传统教育在话语转换上存在结构性滞后。宏大叙事具有凝聚共识、确立方向的功能,但若长期缺乏对微观叙事的关注、对个体生命体验的书写,就容易在学生群体中形成“认知免疫”——即学生虽能机械背诵核心概念,却对其精神内核缺乏情感认同与价值共鸣。这种认知层面的悬浮,直接导致了教育效果的虚化:红色基因看似被传递,实则在代际传递中被稀释了感染力。破解这一难题的关键,不在于增加教育投入的“量”,而在于重构叙事方式的“质”,让历史精神能够在青年的话语系统中找到可落脚的现实锚点。
二、实践窄化:形式化表达对精神内核的隐性消解
如果说认知悬浮是观念层面的困境,那么实践窄化则是行为层面的突出问题。在当前高校的优良传统教育中,存在一种明显的“活动化倾向”:通过组织参观红色遗址、观看革命影片、举办主题演讲、开展知识竞赛等“套餐式”活动来实现教育目标。这些活动本身具有直观性、参与性和仪式感,能够迅速营造出浓厚的学习氛围。然而,当“活动”本身成为目标而不是手段时,形式便逐渐遮蔽了内容,过程替代了目的。学生在活动中可能获得了暂时的情感触动,但由于缺乏后续的深度思考与价值内化,这种触动往往随活动结束而迅速消退,无法转化为稳定的精神认同与行为自觉。
这种实践窄化带来的更深层问题,是对优良传统精神内核的“祛魅”效应。当一种原本具有崇高性与超越性的精神价值,被反复套用在相似的活动模板中时,学生容易产生审美疲劳与意义倦怠。更值得警惕的是,形式化的教育实践还可能导致学生对优良传统产生“表演性认同”——即在公开场合表示高度认同,在私下场域却报以疏离甚至戏谑的态度。这种双重态度不仅消解了教育的严肃性,也加剧了大学生群体在价值认同上的分裂感。要突破这一困境,高校需要从“活动导向”转向“体验导向”,构建能够让学生深度参与、持续反思、自主建构意义的教育场景,而非简单堆砌活动数量。
三、机制割裂:红色基因传承与育人体系的整合困境
从系统论的角度看,高校优良传统教育的有效运行离不开育人体系内部各要素的有机协同。然而,当前高校普遍存在一种“条块分割”的管理惯性:思想政治理论课负责理论讲授,学工系统负责实践活动,校园文化部门负责氛围营造,专业课程则往往与红色教育保持距离。这种分散化的运作模式使得优良传统教育呈现出“碎片化”特征——学生接受的是一系列彼此之间逻辑关联薄弱、价值导向各异的信息片段,难以形成对红色精神的整体性理解与系统性认同。
更为棘手的难点在于,专业教育与价值教育之间的“两张皮”现象尚未得到根本扭转。在部分高校,专业知识传授被赋予绝对优先权,而红色基因传承被视为“加分项”或“软任务”。这种价值排序的背后,是对“培养什么人”这一核心问题的认知偏差。当红色教育无法进入专业课程的深层结构,无法与学科知识形成真正的知识融合与价值共振时,优良传统便始终是外在于学生专业成长的一种“附加性内容”,而非内化于其知识体系与思维方式的“构成性要素”。要破解这一难题,必须从顶层设计层面推动育人体系的整体性重构,建立课程思政与红色文化教育的常态化融合机制。
四、评价缺位:效果测量的量化困境与价值遮蔽
教育评价是检验育人效果、引导教育方向的关键环节,而当前高校优良传统教育的评价体系恰恰是最为薄弱的环节之一。一方面,红色基因传承的效果具有长期性、隐性性和延后性特征,难以在短期内通过量化指标进行准确测量。另一方面,高校当前普遍采用的评价方式——如知识测试、活动参与记录、心得体会撰写等——大多停留于“可观察行为”层面,无法触及学生内心的价值认同深度与精神转化程度。
这种评价缺位带来的直接后果,是教育实践的“绩效导向”异化。当评价标准只能测量“学了多少”“参加了几次活动”,而无法评估“认同了多少”“内化了多少”时,教育者和管理者在考核压力下自然会倾向于选择那些“看得见、易量化”的教育形式,而回避那些需要长期投入、效果难以显现的深度教育方式。久而久之,优良传统教育便陷入“形式繁荣、实质空转”的怪圈。更为严峻的是,评价体系的缺失还会导致教育投入的盲目性:高校难以判断哪些教育策略真正有效,哪些资源投入属于沉没成本,从而无法实现教育资源的优化配置。构建一套兼顾过程性与结果性、外部行为与内部转化的综合评价体系,已成为提升优良传统教育实效的当务之急。
结语:在断裂中重建连接
高校传承红色基因中的优良传统教育,本质上是一场在历史与当代、宏大叙事与个体经验、价值理想与现实生活之间建立深层连接的育人实践。当前教育中出现的问题表征——认知悬浮、实践窄化、机制割裂、评价缺位——并非孤立的局部困境,而是传统教育模式在时代转型中系统性不适的集中体现。破解这些难题,不能停留在对教育形式的简单修补,而需要从理念重构、话语转换、制度创新、生态营造等多个维度协同发力。唯有让优良传统真正“走进”大学生的精神世界,而非仅仅“进入”大学的课程体系,红色基因才能在代际更替中保持其鲜活的生命力与感召力。这是高校育人使命的内在要求,也是新时代立德树人工程必须回答的根本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