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基层治理中的柔性联结何以可能
基层治理的现代化转型,始终面临一个结构性难题:行政力量的有限性与社会需求的多样性之间存在持久张力。传统治理依赖科层化的资源投放与制度供给,但在社区归属感弱化、单位制解体后的“原子化”语境中,治理触角的末梢常常陷入“看得见却够不着”的困境。如何在不增加行政成本的前提下激活社会自我组织能力,成为基层治理研究的核心关切。职工文体活动——这一长期被视作“福利点缀”的常规项目——正在此背景下展现出独特的治理潜能。它并非直接的政治动员或行政指令,而是通过趣味性、协作性与仪式感的组织化参与,在职工群体中培育出信任纽带、规则意识与公共精神,进而为基层治理的协同化运作提供柔软的联结基础。本文试图阐明这一转化机理,并探析其制度化推进的可能路径。
二、联结与互构:文体活动的治理功能再审视
长期以来,职工文体活动被理解为工会系统的“自转”事务——举办几场球赛、组织一台汇演、发放一批健身器材。但若将其置于治理视域下重新审视,文体活动实则是“社会团结的生产车间”。它的首要功能在于制造高频次、低门槛的面对面互动。在现代城市社区中,邻里之间、职工之间的交往常被职业壁垒与居住区隔所稀释,而文体活动提供了去身份化的交流场域:篮球赛中的队友默契、合唱团里的声部配合、趣味运动会上的协作闯关,这些微小的合作经验不断累积为群体间的信任存量。信任恰是协同治理的“社会资本”核心,缺少信任,居民对公共事务的参与意愿便无从谈起。
更深层的功能在于规则内化。文体活动具有明确的竞赛规则、角色分工与奖惩机制,参与者在愉悦氛围中习得“公平竞争”“服从裁判”“团队优先”等行为准则。这种习得不同于法律条文的灌输,它经由身体实践和情感体验完成,因而更具持久性。当职工将球场上的规则意识迁移至社区议事、垃圾分类、志愿服务等公共事务中,治理的成本便大为降低——协同不再依赖反复劝说,而内化为行为自觉。同时,文体活动的常态化展演(如汇演、比赛)为职工提供了被“看见”的机会,这种可见性催生荣誉感与归属感,使个体从“旁观者”转变为“社区共同体的一员”,从而在心理层面完成治理主体的身份建构。
三、载体与实效:协同治理的基层实践样态
在具体实践中,职工文体活动向基层治理的渗透已呈现多种因地制宜的样态。其一,以“赛事链”带动“治理链”。部分街道工会联合辖区企业,举办跨单位篮球联赛、气排球赛,参赛队伍来自不同行业、不同隶属关系的企事业单位。赛事组织过程本身便构成多主体协调的演练场:场地共享需要企业与社区协商,赛程安排涉及多方时间调配,安全应急方案关联街道、医疗、公安等多部门。一次成功的联赛,等于完成了一次小规模的基层协同“压力测试”,各方在非正式情境中磨合了沟通机制,建立了互信关系,为后续的正式治理合作铺平了道路。
其二,以“文化社团”孵化“自治骨干”。不少基层工会将职工业余文艺团队(如书法社、摄影组、舞蹈队)纳入社区治理网络,鼓励其承接公共文化服务的“微项目”。文艺骨干在组织排练、管理经费、对接资源的过程中,逐步锻炼出项目策划与团队管理能力,其中部分骨干被吸纳为社区议事代表或楼栋长,实现了从“文体活跃分子”向“治理积极份子”的角色跃迁。这种转化路径之所以高效,在于它绕开了行政动员的强硬姿态,通过志趣联结自然筛选出具有公共热忱与组织才能的治理人才。
其三,以“代际融合”弥合治理裂隙。老旧社区中,离退休职工与在职青年常因作息差异、兴趣隔阂而缺乏交流,导致社区事务中代际意见分裂。太极拳晨练队与青年夜跑团的水火不容,看似是场地之争,实则是话语权之争。部分社区工会尝试举办“代际运动会”,设置需要老青配合的趣味项目(如双人毽球、接力拼图),迫使不同年龄层在协作中理解彼此的体能边界与沟通风格。赛后延伸出“银发智囊团”与“青年突击队”的结对机制,使代际矛盾转化为互补资源。这一实践揭示的核心逻辑是:文体活动不仅创造社会资本,更能定向修复断裂的社会纽带,为协同治理扫除结构性障碍。
四、从活动到制度:协同强化的三重机制
要使职工文体活动从“偶发的事件”升华为“长效的治理机制”,需构建三重支撑系统。首先是需求导向的供给机制。传统文体活动常陷入“政府端菜、职工被动吃”的错位,活动参与率低、可持续性差,自然无法产生治理效能。协同治理要求从“给什么”转向“问需什么”——通过职工代表联席会、线上投票等方式精准捕捉不同群体的兴趣图谱,再以工会购买服务、企业认领项目、职工自发组队等多元方式供给活动,使职工从“受众”变为“共创者”。当文体活动承载了参与者的自主意志,其对参与者的行为塑造力才真正生效。
其次是空间复合利用的空间机制。文体活动若仅局限于职工之家或单位操场,其治理溢出效应便十分有限。协同强化需推动活动空间与社区公共空间的物理交叠——将职工赛事引入社区广场,将职工文艺汇演置于社区礼堂,使职工活动成为社区公共生活的可见部分。空间的开放,意味着治理主体的开放:职工在活动中与社区居民、商户、物业人员产生非正式接触,由此编织出的社会网络,远非单位内部的封闭活动所能比拟。
最后是成果转化的评价机制。应建立“参与式评估”体系,不以赛事规格、活动场次为唯一指标,而重点衡量活动后的行为变迁:职工参与社区志愿服务的人数是否增加?楼道堆物整治中职工家庭的配合度是否提升?社区议事会的职工出席率是否改善?将这些“软性指标”纳入基层治理考核,才能引导各方将文体活动视为治理工具而非孤立的文化消费,从而形成“活动—信任积累—协同行动—治理改善—强化参与”的正向循环。
五、结语:治理的“无用之用”
职工文体活动的治理价值,在于它以“非功利”的路径抵达“深功利”的目标。当职工在羽毛球双打中学会补位,在合唱中学会倾听声部,在趣味接力中学会为弱者调整节奏,他们正在无意识中演练着基层治理最核心的素养——妥协、协作与共情。这些素养无法通过培训讲座灌输,却能在欢笑与汗水中自然生长。基层治理的协同强化,既需要制度设计的“硬骨架”,也离不开文体活动这类柔性联结的“软组织”。以文化人,润物无声;以体聚力,久久为功。让每一次球赛的击掌、每一次演出的谢幕,都成为构筑共建共治共享格局的微小但坚实的砖石——这既是治理智慧的体现,也是人文温度的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