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治理是社会治理体系的基础性环节,其效能高低直接关乎政策落地的通畅程度与民众获得感的实现水平。然而,实践中基层治理常面临主体多元、利益交错、目标分散的复杂格局:政府机构、社会组织、市场主体与居民个体之间缺乏稳定而有效的联结纽带,导致治理行为碎片化、资源配置低效化、集体行动困难化。传统行政动员手段在应对新型治理难题时显现出边际效益递减的趋势,亟需一种更深层的整合机制为协同治理提供内生动力。借鉴企业愿景管理的思想资源,重新审视基层治理协同的基础性条件,为突破当前的治理瓶颈提供了值得探索的替代性路径。
一、企业愿景与基层治理协同的理论契合
企业愿景管理的核心并非简单的目标陈述或文化装饰,而是一种将组织成员的价值取向、行为预期与资源配置引向共同方向的结构性机制。优秀的企业愿景能够回答"组织从哪里来、向何处去、为何而存在"三个根本问题,在成员之间建立超越短期利益的认知公约数。基层治理协同的本质困境恰恰在于,多元主体各自遵循不同的行动逻辑——行政逻辑追求程序合规,市场逻辑追求效率回报,社会逻辑追求情感联结与价值认同——这些逻辑之间缺乏可以通约的"意义货币"。
将企业愿景逻辑引入基层治理协同分析,其价值不在于直接移植企业管理技术,而在于提示一个关键命题:有效的协同必然以各方共享的"未来图景"为前提。城市社区治理中,老旧小区改造涉及政府出资、企业施工、居民让渡部分既有利益,若各方仅围绕各自眼前利益进行博弈,则协商成本高企,项目推进迟滞。反之,若各参与方能够预先在"打造宜居宜业的高品质生活共同体"这一愿景层面达成共识,那么具体利益分歧便获得了被重新诠释和协调的参照框架。愿景不是目标的简单累加,而是为多样化目标提供优先级排序和意义供给的逻辑框架。
二、愿景凝聚:从目标离散到共识建构
基层治理协同的首要壁垒在于目标离散化。不同治理主体对同一治理场域的认知框架差异显著:街道办事处关注考核指标完成情况,物业企业关注经营收益与成本控制,社区居民关注生活质量与财产安全,社会组织关注服务覆盖与项目产出。各自目标在局部范围内合理,但置于整体治理系统中则常常出现目标互斥。愿景凝聚机制的核心功能,是将各类主体的目标从"各自最优"转向"系统共优"。
这一转换需要具体的操作路径。首先,愿景建构须经由开放的对话程序而非自上而下的宣导。街道办事处或社区党组织可以召集多方主体参与愿景共创工作坊,围绕"十年后我们的社区是什么样"展开场景化讨论,将抽象的价值期待转化为可感知的生活图景,在讨论过程中自然筛选出各主体共同关切的核心要素。其次,愿景表述须兼顾方向性与弹性空间。过于具体的目标陈述容易丧失其凝聚功能,过于模糊的愿景则难以产生行为导向作用。有效的基层治理愿景应当精准锁定"安居""活力""公正""韧性"等少数关键维度,为不同主体保留实现路径的自主选择空间。再次,愿景须嵌入日常治理的仪式化实践之中,通过年度评估、社区节庆活动、公共空间的视觉展示等反复唤起各方对共享愿景的记忆与承诺。目标离散并非价值对立的必然结果,而往往是缺乏共同意义建构机制的产物。愿景凝聚提供的就是这样一种意义建构的制度化通道。
三、资源整合:愿景牵引下的跨界协同机制
基层治理的协同效能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资源整合的方式。现有协同困境的特征之一,是各主体掌握的治理资源处于"隔离盈余"状态:政府部门掌握政策资源和公信力,企业掌握技术资源和运营效率,社会组织掌握专业服务和志愿力量,居民掌握地方性知识和情感纽带,但这些资源彼此隔离,难以形成乘数效应。传统协同机制多采用"项目制"的临时整合方式,以具体任务为纽带汇集各方资源,项目结束后协同关系即告瓦解,难以沉淀为可持续的治理资本。
愿景牵引的协同机制则提供了一种持续性的资源整合框架。当多方主体共享同一个长期愿景时,资源整合的逻辑便从"这次合作对我有什么即时回报"转向"持续参与对实现共同愿景有什么贡献"。这一转变显著降低了合作交易成本。以某城市的社区养老服务为例,在"建设全龄友好社区"的愿景引导下,社区养老服务站与周边餐饮企业形成定期供餐合作,物业企业提供送餐到户的物流支撑,退休医护居民组建健康咨询志愿小组,大学社会工作专业师生提供个案管理服务——各方的资源输入未必在每一时点上实现均衡回报,但在愿景框架内获得了整体上的合理性与可持续性。
更具启示意义的是,愿景牵引的资源整合能够激活被传统协同机制忽略的"隐形资源"。居民的社区认同感、企业的社会声誉动机、基层干部的职业成就感,这些原本游离于正式治理体系之外的情感性、关系性资源,在共同愿景的感召下可以被有效动员。协同治理的最优状态,正在于最大限度降低对外部强制性资源的依赖,而更多依赖内部自生性资源的流动与互化。
四、适应与进化:愿景导向的治理能力持续改进
基层治理协同不是一次性达成均衡状态的静态结构,而是面临政策环境变化、人口结构变动、技术迭代更新等外部冲击的适应性系统。企业愿景管理的一个重要特征是"愿景锚定"与"策略调适"的辩证统一:长期方向保持不变,阶段性策略则根据外部反馈灵活修正。这一逻辑同样适用于基层治理协同的持续改进。
愿景锚定防止了协同机制在外部环境压力下的方向漂移。当上级政策重点调整或财政资源收缩时,以共享愿景为参照系,各主体可以理性讨论哪些协同项目需要收缩、哪些值得加码投入,而非各个主体基于自我保护本能进行零和争夺。同时,愿景框架内的反馈学习能够促使协同机制本身不断进化。具体而言,各治理主体可以依托愿景的阶段性对照,定期检视协同结构的运转状况:是否出现了新加入的主体而需要调整互动规则?是否因技术应用触发了新的资源整合可能性?原有愿景的某些维度是否已基本实现而需要升级版本?
这一机制的深层价值在于将协同治理从"问题应对型"转向"愿景驱动型"。问题应对型协同的典型困境是,当具体问题消解后,协同动力也随之耗散,下一次问题到来时须从头建构合作关系。而愿景驱动型协同因始终朝向一个尚未完全实现的未来图景,具有持续的内在张力,促使各主体在相对稳定的关系网络中不断调适、深化和拓展合作空间。治理能力的本质,不在于一次性完美解决所有矛盾,而在于建立能够持续识别矛盾、转化矛盾、在矛盾中保持行动方向一致性的系统性能力。愿景导向为这种能力的生成与进化提供了最为稳定的制度性支点。
结语
基层治理协同的困局,表面上是制度衔接不畅和利益协调困难,深层则是共同意义系统的缺失。企业愿景管理的启示意义在于:任何高效的集体行动都需要一个能够跨越组织边界和利益藩篱的认知框架,为多元主体的行为选择提供方向和理由。将企业愿景逻辑创造性地转化到基层治理场域,并非简单地给共同体"画一张大饼",而是要通过愿景建构的过程性协商、愿景嵌入的制度性设计、愿景牵引的资源整合和愿景维护的适应性反馈,使基层治理真正成为一项有方向感的集体事业。在治理现代化不断深入的今天,比技术创新和管理升级更为根本的,是先回答好"我们究竟要建设一个什么样的基层共同体"这一前提性问题。愿景的意义,恰在于为此提供既坚定有力又开放包容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