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基层治理是国家治理体系的末梢神经,其效能直接决定着政策落地的精度与温度。伴随单位制退潮与社会结构转型,职工群体从"单位人"转变为"社会人",其职业身份与社区角色之间的边界日益模糊。与此同时,基层治理面临着主体碎片化、资源分散化、参与冷漠化的多重压力。在这一背景下,职工教育——这一长期被视为单纯人力资本投资的活动——正在显现出超越技能提升的社会整合功能。如何将职工教育从"岗位适配的工具"转化为"治理协同的纽带",成为亟待深入探讨的实践命题与理论议题。
一、逻辑耦合:职工教育与基层治理协同的内在关联
职工教育与基层治理协同之间并非松散的外部关联,而是存在结构性的内在亲缘关系。这种耦合至少体现在三个维度。
其一,主体交叠。职工既是企业生产链条中的劳动者,也是居住于社区、参与公共生活的公民。双重身份天然构成了两者间的连接枢纽。当职工教育的内容能够同时回应其职业需求与公共生活需求时,教育就从一个封闭的"车间"走向开放的"治理场域"。
其二,功能互补。基层治理协同的核心要义在于多元主体的行动统合与利益协调。而职工教育恰好提供了规则内化、组织认同与沟通协商的训练场。一个有纪律、懂规则、受过系统教育的职工群体,在参与社区议事、矛盾调解、环境整治等公共事务时,往往展现出更高的理性和更强的协作意愿。
其三,机制同构。职工教育运行中形成的班组学习、岗位练兵、技能竞赛等组织化形式,为基层治理提供了可复制的动员范式。教育过程所依赖的工会网络、企业人力资源体系与社区管理网格,本身即构成协同治理的组织基础。质言之,职工教育与基层治理共享着同一套组织资源与行动理性。
二、现实梗阻:职工教育参与治理协同的结构性短板
尽管理论上存在深度耦合的潜力,实践中职工教育在基层治理协同中的贡献仍然有限,其梗阻带有明显的结构性特征。
首先,教育内容与治理需求存在显著错位。现阶段的职工教育普遍聚焦于职业技能更新、安全生产规范与岗位等级认证,呈现出高度工具化的倾向。法治素养、公共伦理、协商沟通等治理能力要素在课程体系中占比极低。当职工面对垃圾分类推进、业委会选举、加装电梯协商等具体治理场景时,其知识储备与能力结构难以支撑有效参与。
其次,组织运行呈现碎片化格局。企业内部培训、工会职业培训、社区市民教育分属不同系统,彼此之间缺乏衔接与共享机制。更值得注意的是,企业培训关注生产率提升,工会培训侧重权益维护,社区教育着眼文明素养——三者目标各异,尚未在"治理协同"这一共同目标下形成合力。教育资源的重复投放与低效配置,进一步削弱了整体的协同效能。
再次,参与激励与转化通道缺失。即便职工经由教育习得了公共参与的知识与意愿,现实中仍缺乏制度化的渠道将其转化为实际的治理行动。培训结业证书无法与社区志愿服务、议事代表资格等治理角色相衔接,教育成果缺乏向治理参与转化的"出口"。这种"学了无用"的平台空缺,不仅消解了教育的延展价值,也反过来抑制了职工接受相关内容的积极性。
最后,评价体系的单一化亦是重要制约因素。职工教育的考核标准长期锁定于出勤率、及格率与证书获取数等量化指标,对职工公共意识的变化、社区参与行为的改善等非认知成果缺少必要的观测维度。评价导向的偏差,使得教育实践者缺乏将治理内容嵌入课程的内在动力。
三、进路建构:职工教育协同治理强化的机制设计
破解上述困境,不能停留在理念倡导层面,必须在制度设计上实现从"技能本位"向"能力复合"、从"部门分割"向"网络协同"的实质性转向。具体而言,应围绕目标、平台、转化、保障四个维度展开机制建构。
第一,校准目标维度:将治理素养纳入职工教育核心目标。在职业培训大纲中增设"公共参与基础""基层治理实务""沟通协商技巧"等模块,使职工教育同时承担技能生产与公民培育的双重功能。行业企业组织的岗位培训中,应有意识地嵌入职业道德、公共责任与规则意识的内容——这不仅是治理的需要,也是职工全面发展的内在要求。
第二,整合平台维度:以教育为纽带搭建多元协同平台。建议由地方总工会牵头,联合人社部门、教育行政部门与社区治理机构,成立"职工教育协同发展联席会议",统筹规划年度教育供给。依托职工之家、社区学校等既有场所,建设集技能培训、法律咨询、议事模拟于一体的"职工公共学堂"。通过课程互认、师资共享、学分互换等制度安排,打破部门壁垒,使教育资源在治理网络内流动起来。
第三,强化转化维度:建立"学习—参与—反馈"的闭环通道。在制度层面,将职工参与社区治理的实绩纳入其培训档案,作为评优晋升的参考依据;在操作层面,鼓励社区吸纳经过系统培训的职工担任网格员、议事代表或志愿服务骨干。同时,定期组织"教育成果治理应用恳谈会",听取职工将课堂所学转化为治理行动的经验与困惑,据此动态调整教学内容,形成学用互促的良性循环。
第四,完善保障维度:建构多主体协同的资源配置机制。政府应将职工教育中的治理素养模块纳入购买服务目录,保障财政支持的稳定性;企业应认识到职工治理能力的提升间接改善了劳资关系与社区营商环境,主动向内部培训注入治理要素;工会组织则应发挥桥梁作用,一方面搜集职工参与基层治理的实践诉求,另一方面评估教育介入后的实际效果,形成持续改进的基础数据支撑。三股力量各司其职,方能使协同强化不流于政策号召。
结语
职工教育是基层治理协同中尚未充分开掘的制度资源。推进以教促治的深层转向,既不是让教育服务简单地沦为治理工具,更不是将基层治理的全部责任转嫁给教育部门,而是要在承认职工多元身份的前提下,通过机制整合释放既存组织的协同红利。基层治理的现代化呼唤有素质、有担当、有行动力的参与主体,职工教育理应而且能够在这一历史进程中发挥不可替代的筑基作用。当教育不再止步于岗位,治理方能渗透于日常——这既是职工教育的价值升维,也是基层治理协同的内在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