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助工作历来被视为高等教育公平的兜底性制度安排。长期以来,其绩效评估的核心指标是“精准识别”与“资金覆盖率”,亦即是否实现了家庭经济困难学生“应助尽助”。然而,随着高等教育进入普及化阶段,贫困问题的复杂性已远超单纯的经济维度。家庭资本匮乏所带来的心理韧性不足、社会网络薄弱与信息获取迟滞,正日益成为制约寒门学子全面发展的深层壁垒。高校资助工作由此面临一场深刻的范式转型:如何将“经济解困”升维为“发展赋能”,使资助过程本身成为育人载体,而非仅仅是一次行政性的资金流转。这一转向在实践中的推进,既展露出令人欣喜的制度创新,也暴露出诸多亟待破除的结构性梗阻。
一、理念重构:资助从“事务操作”走向“教育现场”
育人导向的提出,首先是对资助工作传统定位的祛魅。在传统模式下,资助工作被窄化为“认定—发放—核查”的技术流程,辅导员和资助专员扮演的是“审核员”角色,工作重心在于材料核实与程序合规。这一模式的隐忧在于,它将困难学生客体化为“被救济者”,在解决燃眉之急的同时,也可能无意中强化了受助者的弱势身份认同。
育人导向则试图将资助工作重新嵌入教育的逻辑框架之中。其核心理念在于:资助不仅是解决学生“上得起学”的经济手段,更是引导学生“成得了才”的教育契机。这意味着,每一次困难认定都是开展诚信教育的现场,每一次助学金评定都是一次感恩意识的唤醒,每一次勤工助学都是一场职业素养的预演。在这种理念下,资助工作者不再仅仅是政策的执行者,更是学生成长道路上的支持者与引路人。部分高校已经尝试将“发展型资助”写入章程,将心理帮扶、生涯规划、能力提升纳入资助体系,这标志着资助工作的“教育自觉”正在觉醒。
二、实践观察:融合育人元素的创新探索
在理念驱动之下,多个高校的资助工作呈现出从“单点输血”向“系统造血”的演进态势。观察这些实践案例,可以发现三条较为清晰的路径。
其一,隐性的品格涵育。部分高校摒弃了公开宣讲式的感恩教育,转而设计“润物细无声”的实践环节。例如,在助学金评定后组织受助学生参与社区服务或校园公益项目,但弱化其“回馈”色彩,强调“共情体验”。这种去标签化的做法,有助于保护受助学生的自尊心,同时在行动中内化社会责任。
其二,显性的能力补偿。针对贫困生普遍存在的英语口语薄弱、计算机技能欠缺、职场礼仪模糊等能力短板,高校设立“赋能工作坊”或“素养提升营”。这类活动的实质是将资助资金的一部分转化为教育投入,帮助学生跨越因经济差距导致的能力鸿沟。
其三,前沿的发展引导。部分高校开始探索将资助与生涯教育深度捆绑,通过“领航导师”计划,邀请校友或专业教师为受助学生提供一对一的学业与职业发展指导。这种支持模式的介入,有效弥补了困难家庭学生在社会资本上的匮乏,为其提供了向上流动的关键信息通路。
三、难点剖析:理想图景与现实语境的冲突
尽管实践层面已实现诸多突破,但育人导向的普遍落地仍面临多重结构性阻力,这些阻力并非单靠动员或倡议便能消解。
第一,评价机制的冲突。高校资助工作的行政化管理惯性依然强大。上级主管部门的考核压力、审计部门的数据要求,使得一线资助工作者不得不将大量精力耗费在表格填写、系统录入与合规性审查上。育人工作具有长周期、难量化、效果滞后的特点,无法通过短期数据予以呈现。当“精准率”与“及时率”仍是硬性指标时,育人工作便极易沦为“锦上添花”的软性任务,在资源调配时被边缘化。
第二,专业能力的短板。育人导向对资助工作者的专业素养提出了更高要求。他们不仅需要掌握资助政策,还需具备心理学、教育学、社会工作等多学科知识,能够识别学生的心理危机,能够开展深度的生涯对话。然而现实是,多数高校的资助工作由辅导员兼任,日常事务已令其不堪重负,缺乏足够的精力与专业训练去承担“育人导师”的角色。资助队伍的职业化与专业化建设,严重滞后于理念要求。
第三,伦理边界的模糊。育人与管理之间存在微妙的张力。为了实施针对性帮扶,需要采集学生更详细的家庭信息与心理状况,但这极易侵入学生隐私。同时,部分“育人”措施带有一定的强制色彩——例如要求受助学生必须参加指定的讲座或活动,这虽出于善意,却可能演变为一种“有条件的给予”,伤害学生的自主性与尊严感。如何在教育干预与尊重隐私之间寻得平衡,是实践中难以回避的伦理拷问。
第四,供需错位的尴尬。许多高校设计的育人项目是基于管理者对“困难学生缺什么”的预设,而非基于学生真实的需求画像。例如,集中式的大课讲座对社交焦虑的学生而言可能适得其反;技能培训的内容若与学生的专业方向脱节,则参与意愿低落。忽视了育人对象的主体性,再好的设计也可能沦为“自说自话”,难以产生真正的教育增量。
四、纵深思考:迈向“发展性资助共同体”
破解上述困境,需要超越技术层面的修补,转向治理逻辑的深层变革。未来的高校资助育人,应致力于构建一种“发展性资助共同体”,其要义在于多元主体的协同与全程化的成长陪伴。
在机制上,应当建立资助育人的“双线考核”体系。一条线评估资金使用的合规性,另一条线则引入质量评估工具,考察受助学生在心理韧性、社会参与、学业成就等方面的纵向增值。鼓励高校制定“育人成效清单”,以替代单一的“工作量清单”。
在队伍上,应推动资助工作队伍向“专家型”转型。为资助专员提供系统的心理咨询技能与生涯辅导认证培训,并组建由专业教师、优秀校友、社会导师构成的兼职育人团队,打破学工系统的孤岛效应。同时,赋予资助工作者在育人项目设计上的自主权,减少不必要的行政干预。
在路径上,应坚决贯彻“需求导向”的供给侧改革。利用大数据分析困难学生的消费习惯、选课偏好与社交活跃度,形成精准的个体需求画像。提供菜单式、自助式的赋能项目,由学生依据自身短板自主选择,辅以学分认定或实践学时激励,确保育人的内驱力源于学生自身的发展渴望,而非外部的强制安排。
结语
高校资助工作的育人转向,绝非增加几场讲座或引入几个项目那么简单,它关乎我们对教育公平的深层理解。公平的终点不是入学机会的均等,而是发展结果的相对均衡。将育人导向贯穿于资助工作的全过程,意味着我们需要以更宽阔的视野审视贫困,以更专业的姿态介入成长,以更审慎的伦理守护尊严。这既是高等教育内涵式发展的必然要求,也是一项需要理论耐心与实践勇气的系统工程。唯有破除行政惯性、补足专业短板、校准伦理坐标,资助才能真正成为照亮寒门学子前行之路的那束光,而非仅仅是一张冰冷的汇款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