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公有制经济的蓬勃发展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特征。截至2023年底,我国民营企业数量已超过5300万户,贡献了50%以上的税收、60%以上的GDP、70%以上的技术创新成果和80%以上的城镇劳动就业。这一经济版图的深刻变化,使得非公有制企业不仅是物质财富的创造主体,更成为社会价值观念生产、传播与碰撞的重要场域。如何在多元所有制并存的格局中实现有效的价值引领,确保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覆盖这一日益广阔的社会空间,成为新时代宣传思想文化工作和党的建设必须回应的重大命题。
一、价值引领在非公领域的现实展开:工作观察
近年来,从中央到地方,从统战部门到市场监管系统,围绕非公有制企业的价值引领工作经历了一个从"边缘探索"到"系统建构"的演进过程。这一过程的第一个显著特征是组织覆盖的物理延伸。通过"两个覆盖"集中攻坚,大量非公有制企业建立了党组织,党员发展指标向生产一线倾斜,组织关系的接转与管理日趋规范。在许多民营企业中,"党员示范岗""红色车间"等载体将价值引领的触角延伸至生产班组,使抽象的价值理念获得了具象化的表达空间。
第二个值得关注的特征是话语方式的适应性转化。面对非公有制企业追求效率与利润的运行逻辑,价值引领工作不再简单沿袭体制内的宣讲模式,而是发展出"党建+企业文化""党建+社会责任"等融合型话语。诸如"红色引擎""先锋指数"等概念,将政治话语转化为管理语言,试图在价值逻辑与资本逻辑之间建立可通约的桥梁。一些头部互联网企业设立党委直属的公益部门,将乡村振兴、数字帮扶等国家战略嵌入企业战略,形成了价值认同与商业回报的复合型实践。
第三个特征是评价体系的刚性嵌入。营商环境评价、社会责任报告、文明单位创建等制度安排,将价值引领的成效量化为可考核的指标。信用评级体系纳入党建因素,招投标资格与党组织设置挂钩,这些制度设计在客观上形成了对非公有制企业价值行为的正向激励与反向约束。
二、问题表征:价值引领内生动力不足的四重面向
尽管制度框架日趋完备,但在微观运行层面,非公有制企业的价值引领工作仍呈现出较为显著的"温差"与"落差"。深入观察其问题表征,大致可归纳为以下四个面向。
其一,理念悬浮与认知错位。对于相当数量的中小微企业而言,价值引领仍被理解为"外部强加的任务"而非"内生发展的需求"。企业主的认知往往停留在"不得不做"的应付层面,将党建工作等同于"挂牌子、建阵地、整台账",与企业的经营管理、技术创新、员工发展形成"两张皮"现象。即便在一些已建立党组织的企业,价值引领工作也常被降格为福利发放、文体活动等事务性安排,核心价值理念的传递被稀释为碎片化的活动记录。
其二,组织覆盖与功能虚化的悖论。"有组织无活动、有活动无实效"的现象在非公领域并不鲜见。党组织书记多由管理层兼任,其身份认同天然偏向资方立场,在协调劳资关系、维护员工权益等价值冲突场景中往往选择"失语"或"站队"。组织生活的开展频率与质量随市场波动而剧烈起伏——行业景气时参观学习,经营困难时便全面停摆。这种功能虚化使价值引领丧失了应有的批判性审视功能,蜕变为企业形象的装饰性符号。
其三,话语转化中的意义磨损。为了适应非公有制企业的语言习惯,部分价值引领工作走向了过度"柔性化"的歧途。将"共同富裕"简化为"企业慈善",将"政治认同"降格为"合规经营",将"理想信念"窄化为"职业操守"——这种转化虽然降低了传播阻力,却也掏空了价值引领的深层意涵。概念置换带来的后果是:看似热闹的共建活动、公益项目背后,缺乏对社会主义基本价值的深层体认,一旦遭遇利益冲突或行业波动,脆弱的"价值共识"便迅速瓦解。
其四,代际更替中的认同断层。非公有制企业正经历大规模的子承父业式代际交接。新生代企业家普遍具有海外留学背景和国际化视野,其价值观念形成于全球化语境之中,对"党的领导""社会主义"等概念的认知框架与父辈存在显著差异。现有价值引领工作对他们而言,往往呈现为一种"过时的话语系统"。调查显示,超过四成的新生代企业家认为党建工作"与企业发展无关"。这种代际差异不是简单的宣传方式问题,而是深层价值坐标的错位。
三、深层机理:价值引领在非公领域的三重困境
上述问题表征并非孤立存在,其背后存在三重结构性困境。第一重是"双重效忠"的角色困境。非公有制企业的党组织书记同时接受上级党组织的政治领导与企业出资人的行政领导,当二者指向不同方向时,价值引领便陷入向资本逻辑妥协的惯性之中。第二重是"计算理性"的考量困境。在充分竞争的市场环境中,企业的所有行为都需通过效率与回报的审查,价值引领若不能在可预期的时间内转化为竞争力指标,便难以获得持续的资源投入。第三重是"社会原子化"的生态困境。非公有制企业嵌入于高度流动化、碎片化的社会关系网络之中,员工对企业的情感依附弱化,价值引领所依赖的"共同体感"基础极为薄弱。
四、优化路径的初步思考
破解上述困境,需要超越"加强领导"的单向思维,转向更具建设性的双向调适。在制度层面,应当探索建立非公有制企业价值引领的差异化评价体系,区分头部企业、成长型企业与小微企业,避免"一刀切"的指标摊派,让价值引领的考核回归"到位不越位、参与不干预"的合理区间。在组织层面,可通过选派党建指导员、组建区域化党建联合体等柔性方式,降低对单一企业主体的依赖,将价值引领的节点从企业组织延伸至产业链、商圈、楼宇等生态单元。
更为关键的是话语革新。价值引领既不能固守体制内的宏大叙事而放弃对话,也不能为了"接地气"而丧失价值立场。应当在"共同富裕""高质量发展""全过程人民民主"等核心概念与企业经营的具体场景之间建立可感知的阐释链条——比如将"按劳分配为主体"接榫于企业薪酬体系的公平性设计,将"生态文明建设"具象为企业的绿色供应链管理。唯有人心的获得而非指标的增长作为衡量工作成效的最终标尺,价值引领才能从"有形覆盖"走向"有效覆盖"。
结语
非公有制企业的价值引领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其深度在于它触及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核心张力——资本逻辑与价值逻辑的持续协商。观察其中的问题表征,不是为了否定业已取得的制度成果,而是为了在更清醒的认知基础上推动实践深化。当价值引领真正成为一种内生于企业发展需求的力量,而非外在施加的符号负担,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便能在非公有制经济领域获得最为坚实的生长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