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是民族生存与发展的重要力量,以文化人则是将文化的精神内核转化为个体德性修养与社会文明风尚的深层实践。在文化强国战略纵深推进的当下,这一命题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时代重量。然而,审视现实场域,以文化人从理念倡扬到落地见效之间,仍横亘着若干结构性张力。唯有直面这些真问题、实障碍,方能在守正创新中探寻文化育人的有效路径。
一、主体与受众的叙事错位:从“单向输灌”到“供需失衡”
以文化人的起点在于文化供给与接受者的有效对接。然而,当前不少文化实践仍沿袭“自上而下”的单向传播逻辑,供给方依据自身对“高雅”“正统”的理解预设内容与形式,忽视了受众基于生活经验、认知水平和情感需求而产生的差异化接受结构。其直接后果是,部分文化活动陷入“热热闹闹开场、冷冷清清收尾”的境地——台上慷慨激昂,台下无感于衷。
深究其因,这种错位根植于对“人”的理解过于抽象。以文化人中的“人”,既非均质的接受容器,也非被动的情感海绵,而是携带着具体生活史、身处特定社会关系网的能动主体。当他们面对与自身经验相隔膜的文化文本时,往往会产生“与我无关”的疏离感,甚至引发对教化意图的本能抵触。供需之间的鸿沟,使得文化浸润的效力在传播末端被大幅消解,文化产品沦为悬浮于日常之上的“景观”,难以真正进入人的精神世界。
更为隐蔽的困境在于,对“化”的过程性认知缺失。文化对人的塑造绝非一蹴而就的即时反应,而是绵长、迂回、潜移默化的长期涵养。一些实践试图以短期项目制、集中活动式的方法追求立竿见影的教化效果,这种对文化生长规律的粗暴干预,往往适得其反,将深层的精神滋养降格为浅层的知识传递或表象的形式参与。
二、传统与现代的价值适配:文化资源的“博物馆化”困境
激活传统文化资源是以文化人的重要路径,但在实际操作中,传统与现代之间常存在显著的适配性危机。一方面,对传统资源的挖掘趋于“符号化”和“标签化”,频繁择取其外在形制或局部意象,却悬置其赖以生成的整体语境与深层哲理。另一方面,现代传播语境的急剧变革,使得传统叙事的线性结构与慢节奏韵味,与当代大众碎片化、视觉化的信息接收方式产生齟齬。
这种失衡导致文化传承出现“博物馆化”倾向——丰富的文化遗产被精心陈列于展柜或固化为书本知识,却丧失了与当下生活发生活态关联的能力。人们可以准确说出某项非遗的工艺流派,却难以共情其背后的生命关切;可以熟练背诵古籍中的警句格言,却无法将其转化为应对现实困境的智慧资源。当文化内容与时代命题、个体安身立命的根本需求之间失去深度联结,所谓“文化自信”便容易流于表面宣示,而非内在认同。
由此观之,核心问题并非传统资源本身的陈旧,而是转化机制的贫乏。缺少创造性的转译、当代性的诠释与生活化的重构,厚重文化便难以进入现代人的意义系统,以文化人亦将失去最为深厚的价值依托。
三、绩效逻辑与文化逻辑的竞合:评价体系的简化风险
以文化人的推进效果如何度量?这是实践层面无法回避的难题。当前,行政绩效思维往往倾向于将文化工作纳入可量化、可比较的指标体系之中,于是活动场次、参与人数、媒体报道篇数、设施建设面积等硬性数据,便成了衡量文化育人成效的常用标尺。
这种评价机制的背后有其管理上的合理性,却也深藏着对文化逻辑的简化与背离。文化对人心的浸润,恰如春风化雨,其成效更多体现在价值观的悄然重塑、审美趣味的缓慢提升、行为习惯的持续改善之中,这些维度具有显著的滞后性、内隐性与非线性特征,极难被即时性、表面化的量化指标捕获。过度依赖绩效评价的后果,是催生实践主体的“指标导向”行为——重视办了多少场活动,轻视活动对人产生了何种真实触动;重视能否形成可展示的“亮点工程”,轻视那些润物无声却更为根本的日常涵育。更令人忧虑的是,当文化工作被纳入严格的政绩考核,其固有的从容、包容与多元探索空间将被压缩,进而使从业者趋于保守,回避真正有难度、有分歧但更具深远价值的文化议题。
因此,评价体系的合理化改造,直接关乎以文化人能否在健康轨道上持续运行。如何将冷冰冰的数字与温度饱满的定性评估相结合,如何在效率追求与耐心涵养之间找到制度性的平衡点,是治理层面亟待破解的难点。
四、改进方向:在对话、在场与共生中激活文脉
直面上述困境,以文化人的破题之道不在于增加资源投入的简单增量,而在于对实践逻辑进行系统性重构。其核心方向,应从“单向输送”转向“双向对话”,从“符号展陈”转向“生活在场”,从“绩效驱动”转向“共生共长”。
建立真正的对话关系,意味着充分承认受众的文化主体性。文化工作者应当深入理解不同群体的精神渴求与表达习惯,将自上而下的“送文化”,转变为基于上下互动的“种文化”与“育文化”。这意味着要创造更多开放的、允许公众参与甚至主导的文化空间,让个体在共创与共享中真切感知文化价值。唯有当人们不再是被动的受教育者,而是主动的意义建构者时,文化的内化才可能真实发生。
实现从符号到生活的转化,要求文化实践回归人的日常境遇。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价值,不应当仅仅封存于典籍与展柜中,而应通过创造性转化,回答当代人的情感困境、伦理困惑与生命追问。文化育人的最高境界,是让文化智慧隐身于个体解决问题的过程之中,使其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人们观照世界、安顿身心的内在框架。这需要更多面向日常生活场景的文化设计,使文化不再是特殊时刻的“演出”,而是居住、劳作、交往的日常底色。
重塑文化治理的评价逻辑,则需具备更长时段的视野与更包容的度量。合理的设计应兼顾量化指标与质性评估,关注过程性、体验性、发展性指标。更重要的是,要给予文化实践者以试错的空间和时间,鼓励那些短期内难以见效却具有深远意义的文化深耕。文化领域的管理,应区别于工程项目建设,需加入“慢变量”的考量,以文化的心态来管理文化,方能避免缘木求鱼。
结语
以文化人,是一项关乎人心塑造、文明赓续的持久工程。其推进过程中的现实问题,并非简单的操作不当,而是折射出技术与价值、传统与现代、效率与耐心之间的深层矛盾。破解之道,在于恢复对人作为文化主体的完整理解,尊重文化作用于人的内在规律,并以更富弹性的制度设计为文化育人的长跑提供支撑。当文化真正融入生命体验、参与意义建构之时,以文化人便不再是一个宏大的口号,而是一种切实的精神力量,润泽个体,亦将汇聚为民族复兴的深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