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宏大背景下,“融合治理”作为一种强调多元主体、多维资源与多种机制有机整合的治理范式,日益成为基层社会治理创新的核心导向。基层思想政治工作体系(以下简称“基层政工体系”)作为党联系群众、引导思想、凝聚共识、化解矛盾的关键性制度安排,其效能发挥直接关系到基层社会的稳定与活力。将基层政工体系置于融合治理的视域下进行审视,旨在探讨其如何超越传统条块分割的工作模式,实现内部要素之间、以及与外部治理体系之间的深度协同,从而释放更大的治理效能。然而,这一协同过程并非坦途,实践中面临着诸多结构性、机制性与认知性难点,亟待深入剖析与破解。
一、理念认知的差异性与协同共识的凝聚之难
融合治理首先要求治理主体在价值理念与目标认知上达成基本共识。当前,基层政工体系的协同实践,首先遭遇的便是理念层面的隔阂。其一,“政治性”与“事务性”的张力。政工工作核心在于思想引领和价值塑造,具有鲜明的政治属性和长期性特征;而基层政府日常运行大量面对的是经济发展、民生服务、环境整治等具体事务,追求效率与即时成效。部分基层干部对政工工作的理解仍停留在“务虚”层面,认为其与“务实”的行政业务存在距离,导致在资源分配、精力投入上难以形成合力。其二,“一元主导”与“多元共治”的调适之困。传统政工体系习惯于在党的集中统一领导下开展工作,而融合治理强调政府、市场、社会、公众等多方参与。如何既坚持党对思想政治工作的绝对领导,又能有效激发和整合其他治理主体的积极性与资源,构建“一核多元”的协同格局,在认知上和实践上均存在探索空间。理念共识的缺乏,使得协同往往停留在文件传达或临时性配合,难以形成稳定、内生的协同动力。
二、组织结构的条块化与协同平台的构建之难
高效协同需要相应的组织载体和平台支撑。我国基层治理体系长期存在“条块分割”的结构性特点,这在政工领域同样显著。从“条”上看,宣传、组织、统战、政法、工青妇等各系统均承担部分政工职能,自上而下部署任务,政策口径、工作重点、考核标准不尽相同。从“块”上看,乡镇(街道)、村(社区)党组织作为“块”上的领导核心,需要整合所有“条”上下达的任务。难点在于:一是权威整合平台的缺失。现有基层党建联席会议、综合治理委员会等平台,或因议事规则不清,或因牵头部门权威不足,常难以对分属不同系统的政工资源进行有效统筹和指令性协调。二是信息共享渠道不畅。各系统业务数据、群众思想动态信息、风险研判报告等存在“信息孤岛”现象,缺乏统一、高效的信息交互平台,导致协同响应滞后,无法对复杂思想动态或社会情绪进行精准画像与联动处置。三是权责配置模糊。在跨部门、跨系统的协同任务中,主体责任、配合责任、监督责任边界不清,容易出现“有利则争、无利则推”的协同惰性,或陷入“集体行动”的困境。
三、运行机制的碎片化与协同流程的衔接之难
即使理念共识初步形成、平台初步搭建,若缺乏精细化的运行机制,协同效能仍会大打折扣。当前基层政工协同在机制层面呈现碎片化特征:首先,决策机制衔接不足。重大决策前的思想状况风险评估、政策宣传解读方案,未能完全纳入基层行政决策的必经程序,导致政工工作有时被动跟随、事后补救。其次,执行机制联动不足。各类主题教育、文明创建、志愿服务、矛盾调解等活动,往往由不同部门分头组织,内容交叉、对象重叠、时间撞车,造成基层重复劳动和群众参与倦怠,未能基于治理需求进行一体化项目设计。再次,评估机制导向偏差。现有考核多以部门为单位,侧重于对“做了多少”的过程性考核(如开了多少会、发了多少材料),而非对“效果如何”的成果性考核,更缺乏对跨部门协同贡献度的科学评价。这种考核导向鼓励部门“单打独斗”以凸显自身政绩,而非主动寻求协同以提升整体治理效能。机制上的碎片化,使得协同流程出现“断点”,难以形成“研判-决策-执行-反馈”的闭环。
四、资源保障的有限性与协同动力的维系之难
协同需要持续的资源投入作为保障。基层,尤其是农村和欠发达地区的街道社区,普遍面临资源约束。一是人力资源紧张。专职政工干部数量有限,且往往身兼数职,专业能力和精力投入均面临挑战。在融合治理中,要求政工干部不仅懂政治、懂宣传,还要懂基层治理、懂群众工作、懂新兴媒体,复合型人才缺口巨大。二是经费保障不足。政工工作经费常被列为“软性”支出,在基层财力紧张的情况下容易被挤压。开展深度协同,如建设信息化平台、购买社会服务、实施综合性项目等,均需要稳定且相对充裕的资金支持,目前保障机制并不健全。三是技术赋能滞后。大数据、人工智能等现代信息技术在精准感知社情民意、分析思想动态、推送教育内容、优化协同流程方面潜力巨大,但基层在数据采集、分析工具和平台建设上普遍存在技术短板和数字鸿沟。资源保障的乏力,使得许多协同构想停留在纸面,基层干部因疲于应付日常事务而缺乏主动探索协同创新的持续动力。
五、外部环境的复杂化与协同内容的适配之难
基层社会结构、利益格局、思想观念的深刻变化,对政工体系协同的内容与方式提出了全新挑战。社会阶层与利益诉求多元化,要求政工协同不能“一刀切”,必须精准对接不同群体的思想实际与利益关切,这大大增加了协同的复杂度和精细度要求。网络意识形态斗争尖锐化,舆情生成传播瞬息万变,要求线上线下的政工协同必须快速、精准、有力,对传统相对缓慢的条块协同响应模式构成了严峻考验。社会矛盾关联聚合化,简单的思想问题可能交织着具体的利益矛盾、历史遗留问题,要求政工体系必须与信访、调解、司法、民生服务等体系实现更深层次的“情理法”协同,单纯的思想疏导往往难以奏效。外部环境的快速流变,要求协同不仅是内部管理优化,更是对外部挑战的适应性变革,这对基层政工体系的敏捷性与学习能力提出了极高要求。
结语
综上所述,在融合治理视域下提升基层政工体系协同效能,是一项涉及理念重塑、结构优化、机制创新、资源整合与环境适应的系统工程。所面临的难点相互交织,共同制约着协同深度与广度。突破这些难点,不能依赖于零敲碎打的改良,而需要进行整体性、前瞻性的设计。未来,需着力于强化价值引领,构建“政治-业务”深度融合的共识基础;创新组织形态,打造权责清晰、运转高效的协同平台;优化制度设计,形成贯穿决策、执行、评估全过程的协同链条;加大资源倾斜,夯实人才、经费与技术的关键支撑;增强适应能力,推动政工协同内容与方式因时而进、因势而新。唯有如此,基层政工体系才能在融合治理的浪潮中,真正实现从“物理叠加”到“化学反应”的效能跃升,为夯实党的执政根基、推进基层社会治理现代化贡献不可替代的“软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