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治理是国家治理体系的末端枢纽，也是政策落地、民意回馈与公共服务供给的交汇场域。近年来，随着社会结构加速分化与利益主体日趋多元，基层治理中“协同失灵”的现象愈发突出：部门之间条块分割、政社之间互动不足、居民之间联结松散。既有研究多从制度设计、权力配置与技术赋能等显性维度寻求破解之道，却相对忽视了一个深层变量——文化氛围。正如制度经济学所揭示的，正式制度的有效运转从来离不开非正式规则的支撑。文化氛围作为特定地域中长期积淀的价值取向、信任结构与公共精神的复合体，既是协同行为的背景幕布，也是协同绩效的隐性塑造者。唯有深入把握文化氛围与协同治理的内在耦合机理，方能找到基层治理强化的“软密钥”。

一、文化氛围何以成为协同治理的根基性要素

文化氛围之于协同治理，绝非可有可无的修饰性背景，而是具备资源属性与约束功能的根基性要素。从社会学视角审视，协同治理的本质是多元行动者在相互依存的情境中，通过沟通、协商与资源交换达成集体行动。而任何集体行动的启动前提，都是行动者之间存在最低限度的意义共享与彼此预期。文化氛围恰恰提供了这一前提——它以其内含的共享价值符号、叙事传统与伦理规范，为不同主体搭建了一座意义沟通的桥梁。

更为重要的是，文化氛围对协同成本具有直接的影响。在信任充盈的文化土壤中，信息传递的摩擦系数显著降低，权力让渡与资源整合更易达成；反之，在猜忌弥漫的氛围下，即便有完善的合作协议与组织架构，行动者仍会陷入“逢事先自保、合作先博弈”的低水平均衡。此外，文化氛围还发挥着制度补位的作用。正式制度永远存在信息不充分、执行不到位、激励不兼容的盲区，此时，内化的公共责任意识与共同体情感便成为弥合制度缝隙的黏合剂。简言之，文化氛围通过提供共享认知框架、降低协作成本、弥补正式制度不足三重机制，深度嵌入基层治理协同的全过程。

二、基层治理协同面临的文化氛围结构性困境

审视当下基层治理的实践图景，协同乏力的表层症候背后，折射出若干深层的文化氛围困境。

其一，信任结构失衡下的“合作惰性”。社会急速转型过程中，传统基于熟人关系的特殊信任趋于弱化，而基于制度规范的普遍信任尚未充分建立。基层治理中常见“干部跑断腿、群众冷眼对”的现象，实质上是政社互信断裂的文化表征。当信任链条断裂，多元主体间的协同便失去了最关键的润滑剂。

其二，公共精神式微中的“参与赤字”。市场化浪潮与城市化进程重塑了基层社会的联结方式，个体化倾向明显增强。相当数量的基层居民对公共事务持“搭便车”心态，热心公益、主动协商、自愿奉献的传统公共精神被稀释。社区议事会上“人到心不到”、志愿活动中“被动应付”等现象，映射的正是公共精神弱化对协同参与的隐性侵蚀。

其三，行政文化固化中的“条块分离”。基层政府内部长期形成的“部门本位”文化，使得各条线习惯于“各扫门前雪”。绩效考核的纵向导向与资源分配的部门分割，进一步强化了“协同是额外负担”的认知惯性。这种行政文化氛围若不加以扭转，纵有协同机制名义上的建立，也会在实践中沦为“联而不动、协而不同”的虚转空转。

其四，文化传播方式变革带来的“沟通断裂”。数字媒介的普及重构了基层信息的传播渠道，但虚拟空间的话语方式与实体空间的文化传统之间存在明显落差。老年群体与年轻群体、体制内话语与民间话语之间的文化隔膜，使得多元主体在协同沟通中常常“话不投机”，难以形成有效的共识凝聚。

三、以文化氛围重塑驱动协同治理的有效强化

针对上述困境，基层治理协同的强化之道，应当从器物层面的制度修补跃升至文化层面的深层涵养，通过系统性的文化氛围重塑，为协同注入持久的内在动力。

第一，重建多层次信任文化，夯实协同的情感基础。一方面，基层政府应坚持信息公开与程序公正，以透明化运作增强制度信任的供给质量；另一方面，要充分激活社区熟人网络中的人情互惠资源，通过楼栋议事会、邻里互助角、居民恳谈日等常态化载体，逐步修复人际信任的存量。信任文化的培育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在小事累积的“微互动”中不断确认诚意、积累默契。

第二，涵养公共精神与共同体意识，激活参与的内生动力。基层应当重建公共生活的仪式感与归属感——通过传统节庆活动、社区共同劳动、集体荣誉评选等形式，将分散的个体重新编织进共同体的意义网络之中。同时，优化居民参与的制度化渠道，使公共参与不再停留于“被通知”的被动状态，而是转化为“我来决定”的主体自觉。当居民在参与中真切感受到对公共事务的影响力，公共精神便会在正反馈中持续生长。

第三，重塑基层行政文化，打破跨部门协同的隐性壁垒。基层政府需在绩效考核体系中增设协同维度的柔性指标，倡导“功成不必在我”的协作导向。同时，通过跨部门联合主题党日、业务轮岗交流、案例复盘研讨等方式，增进不同条线工作人员之间的理解与信任，将“协同共赢”逐渐内化为一种组织习惯而非外力强制。

第四，善用文化传播新形态，弥合协同沟通的代际与圈层断裂。基层治理应主动融入短视频、社区自媒体等新传播场景，用群众听得懂、愿意听的话语体系讲好治理故事。同时，保留并优化线下面对面的传统沟通场景，促进虚拟联结与实体互动的深度交融，使各类群体都能找到参与协同的文化入口。

结语

基层治理的协同强化，既是一项制度工程，更是一项文化工程。制度安排回答了“如何协同”的框架问题，而文化氛围则决定了协同由“被迫配合”转向“自觉共为”的内在动力。在推进基层治理现代化的进程中，我们应当以文化氛围为轴心，让信任成为协同的底色，让公共精神成为参与的燃料，让包容开放的行政文化成为跨界合作的土壤。唯有制度之刚与文化之柔相济互彰，基层治理的协同才能从悬浮的蓝图落地为可感可触的治理实效，真正实现“众人拾柴”的共建共治共享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