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乡村振兴战略的全面推进,不仅深刻重塑了农村的经济社会结构,也引发了农村居民思想观念的复杂嬗变。作为乡村发展的主体,农民的思想动态既是反映政策成效的晴雨表,也是决定乡村振兴内生动力能否持续的关键变量。近年来,随着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等目标的逐步落地,农村居民在价值取向、发展认知、文化认同以及社会心理等方面呈现出多元并存、新旧交织的显著特征。系统审视这一思想动态的现状,既有助于把握乡村文化建设的重点方向,也为完善乡村治理体系、激发农民主体性提供必要的认知基础。
二、发展意识觉醒:从被动依赖到主动求变
在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有效衔接的政策推动下,农村居民的发展意识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过去相当长时期内,部分农民习惯于“等靠要”的思维模式,对外部资源的依赖程度较高。但近年来,随着农村基础设施的完善、信息渠道的拓宽以及返乡创业氛围的兴起,越来越多的农民开始将目光投向市场、技术和自身能力的提升。调研显示,在特色种养殖、农村电商、乡村旅游等领域,农民自主参与、主动学习的意愿明显增强。这种从“要我发展”到“我要发展”的主体性觉醒,是农村思想动态中最为积极的信号。然而,这种觉醒仍存在明显的区域差异和代际分化:中老年群体受制于传统经验和信息获取能力,转型速度相对较慢;而青年一代虽然创新意愿强烈,却常常面临技能不足、土地关联弱化等现实困境。
三、价值观念多元:功利主义与传统伦理的张力
市场化进程的加速,使农村社会长期维系的血缘、地缘关系网络受到冲击,农民的价值取向从单一走向多元。一方面,追求经济效益、重视个人发展、强调权利意识等现代性观念逐步扎根。土地流转、入股分红、务工经商等经济活动,让农民更加关注契约精神和利益计算。另一方面,传统伦理中的孝道观念、互助精神和乡土情怀依然具有强大的韧性。这种双重性在农村日常生活的诸多场景中均有体现:在婚丧嫁娶、邻里互助等公共活动中,传统规则仍主导着大部分人的行为选择,但在涉及经济利益分配、资源竞争等敏感议题时,功利主义的考量则显著上升。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张力并非简单的此消彼长,而是呈现出情境化、碎片化的特征。当传统伦理与现代规则能够实现有效融合时,往往能催生出更具韧性的乡村社会资本;反之,如果两者持续撕裂,则可能引发信任危机和秩序失衡。
四、精神文化需求升级:供给不足与期待落差的矛盾
经济条件的改善并未自动带来精神生活的同步丰盈。农村居民在收入增长的同时,对精神文化生活的需求呈现显著的升级趋势。不再满足于单纯的“送戏下乡”或广场舞等基础性文化供给,而是渴望更有深度、更具参与感和获得感的文化内容。阅读、培训、亲子活动、艺术体验等新型文化需求正在年轻群体和留守妇女群体中悄然生长。但现实是,多数农村地区的公共文化设施利用率偏低,文化活动内容同质化严重,与农民实际生活场景的契合度不够。这种供给与需求之间的落差,导致部分农村居民尤其是青年群体将休闲娱乐转向网络空间,形成了“物质生活改善了,精神生活反而空虚了”的尴尬局面。思想动态的深层逻辑由此显现:物质条件的提升若不能匹配相应的精神滋养,容易催生焦虑感、无意义感甚至相对剥夺感,进而削弱乡村振兴的文化向心力。
五、乡村认同感分化:城市想象与乡土依恋的交织
在城镇化进程持续加速的背景下,农村居民对乡村的认同感呈现出明显的内部分化。一部分群体尤其是务农为主的中老年人和部分返乡创业者,对乡村的自然环境、人情网络和传统生活方式怀有深厚的情感寄托,视乡村为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们认同乡村价值,愿意为乡村公共事务投入时间和精力。但另一部分群体,特别是长期在外务工的青年农民工及其子女,则更多地将城市视为理想生活范本,对乡村的认同感趋于淡薄。这种“身在乡村、心在城市”的心理疏离,直接表现为对乡村公共事务参与度低、对土地的情感纽带减弱、甚至对乡村未来持悲观预期。这种认同分化如果持续扩大,将直接削弱乡村社会的内部凝聚力,使乡村振兴面临“空心化”之外的“心态空心化”风险。如何在承认个体发展选择多样性的前提下,重建基于共同利益和情感联结的乡村认同,已成为当前乡村治理中不容回避的课题。
六、政策感知分化:获得感、公平感与期待感的错位
不同农村居民群体对乡村振兴政策的实际感知存在显著差异。总体来看,在基础设施改善、医疗保障水平提升、养老制度完善等普惠性领域,大多数农民具有较高的获得感。但在产业发展、土地利用、金融支持等需要主动参与的政策领域,获益群体的范围则明显收窄。拥有更多社会资源、信息渠道和经营能力的新型经营主体,往往能够更充分地享受政策红利,而普通小农户和边缘弱势群体的参与度和受益程度相对有限。这种政策感知的分化,容易在部分群体中催生“政策归政策、我归我”的旁观心态,甚至滋生不公平感。更值得关注的是,不同群体的期待感也在发生错位:青年人期待更多就业机会和创业支持,中年人重视教育和医疗的可及性,老年人则聚焦养老保障和日常生活便利。政策效应的感知落差与期待结构的多元并存,要求乡村振兴的各项举措必须更加注重精准性和包容性,避免“一刀切”导致的心理疏离。
七、结语:思想引领与制度呼应并重
乡村振兴背景下的农村居民思想动态,既折射出时代进步的积极成果,也暴露了转型期的深层矛盾。从被动依赖到主动求变、从价值单一到多元并存、从物质饥渴到精神渴求,这些变化表明农民的主体意识正在苏醒,乡村社会的现代性因素正在积累。但与此同时,认同分化、政策感知落差、传统伦理与市场逻辑的摩擦等问题,也构成了制约乡村振兴深入推进的心理壁垒。有效回应这些思想动态,不能仅靠口号式的宣传和灌输式的教育,而需要在制度设计上给予切实呼应:完善农民参与机制,让发展红利更公平地惠及不同群体;创新文化供给方式,满足差异化、多样化的精神需求;重建乡村公共空间,在流动与开放中培育基于共同利益的身份认同。唯有思想引领与制度保障双轮驱动,乡村振兴才能真正由外部推入转向内生长,最终实现人的全面发展与乡村的全面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