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治理是国家治理体系中的“毛细血管”,而队伍建设则是决定基层运转效能的关键变量。在全面深化改革持续推进的当下,基层队伍不仅承载着政策落地的最后一公里,还承担着服务群众、化解矛盾、维系稳定的多重刚性职能。然而,从现实运行状态审视,基层队伍建设并没有形成与治理任务相匹配的良性演进态势,反而呈现出制度设计越发精细、队伍能力却仍然滞后的显著矛盾。这种张力,是理解当前基层治理困境的核心线索。
一、任务叠加与编制锁定的结构性失衡
基层组织面临的最直观困境,是持续增长的事务性负荷与相对固定的编制体系之间的深刻冲突。近年来,随着“放管服”改革向纵深推进,大量行政事项下沉至街道、乡镇层面,基层实质上成为了政府职能的“最终承接者”。然而,编制管理遵循严格的刚性逻辑,人员规模难以随职能下沉同步扩张。这种“事增人不增”的格局直接导致在编人员长期处于高强度运转状态。更为关键的是,编制锁定还带来了另一个副作用:由于在编岗位稀缺,基层队伍往往吸纳了大量非编人员,包括社区工作者、网格员、公益性岗位聘用人员等。这类群体在数量上可能远超在编人员,但其职业身份、薪资保障、晋升通道存在制度性模糊,难以形成稳定的职业预期,进而影响工作投入和队伍黏性。可以说,任务膨胀与编制固化之间的缝隙,正在被非正式制度安排所填补,而这种填补本身又构成了队伍管理的新变量。
二、职业倦怠与激励兼容的治理困境
基层队伍的职业状态已经呈现出显著的“内卷化”特征。所谓内卷,并非简单的忙碌,而是指在高强度、低自主性的工作环境中,个体付出与边际回报之间出现严重背离。在基层治理实践中,频繁的考核督察、台账式管理、文牍主义式的各类汇报,占据了队伍成员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其与解决实质性问题的关联度却在弱化。这种“为做而做”的工作模式,极易诱发职业倦怠,表现为工作热情下降、创新意愿减弱、风险规避偏好上升。究其原因,现有的激励机制设计未能有效兼容基层工作的特殊性。传统的职务晋升通道过于狭窄,而基于绩效的薪酬设计往往流于形式,难以对高绩效行为形成真正有效的激励。更为根本的是,基层工作的价值评价体系本身存在偏倚——实物性产出容易被量化,而与居民的信任构建、社会资本的积累、情感维系等“软产出”却难以纳入考核范畴。这种激励偏差,使得队伍成员更倾向于执行“看得见”的表层任务,而回避需要深度投入、长期累积的实质性治理工作。
三、队伍能力供给与治理需求的错配
基层治理环境正在经历深刻转型。社会结构的原子化、利益诉求的多元化、信息传播的去中心化,都对基层队伍的综合能力提出了远高于传统行政时期的要求。然而,从现实来看,基层队伍的能力供给体系仍然停留在相对陈旧的范式之中。首先,选拔机制缺乏针对性。通用型行政能力测试在基层选拔中仍占据主导地位,而真正决定基层工作成效的沟通能力、应急处理能力、资源链接能力却缺乏有效的测评手段。其次,培训体系存在内容与需求之间的错位。现有的培训多采用委托式的集中授课模式,内容偏重政策解读、法规宣讲,而在案例复盘、模拟推演、情景实训等实践性较强的环节上投入不足。更值得关注的是,基层队伍面对的核心议题之一——群众工作能力,恰恰是当前培训体系中最难以量化和规模化生产的。当年轻化的队伍成员在知识储备上更富优势,但在面对面解决“家长里短”式的矛盾时却缺乏经验支撑时,能力的结构性错配便暴露无遗。
四、技术赋能与主体重塑的双重悖论
数字技术向基层治理的深度渗透,已经在客观上改变了队伍工作的方式。信息流转更高效、任务派发更精准、过程留痕更完整,这些都是技术赋能的直接成果。然而,技术化的治理路径也带来了未曾预料到的副作用。当基层工作人员被强制要求高频使用各类App、填报多重表格、应对碎片化的指令系统时,技术原本预设的“增能”功能反而异化为“增负”。更深刻的问题在于,技术逻辑主导下的标准化、流程化治理模式,正在侵蚀基层队伍自主判断的空间。在实际治理场景中,许多问题的解决依赖的是非正式的判断、灵活性的变通以及情境化的情感投入,而这些恰恰是技术系统难以捕获和处理的。过度依赖技术工具,可能导致队伍成员逐渐丧失“非技术化解决能力”,即那些不依赖系统指令、不依靠模板化回应、而是基于个人专业判断和社会经验来完成工作的能力。在这个意义上,技术赋能与队伍主体性重塑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悖论:技术越高效,队伍越容易被技术所规训;流程越清晰,个体的能动性越容易被稀释。
结语:在制度松绑中寻找队伍治理的韧性
审视基层队伍建设的现实,不能简单将其归结为“人员素质不够”或“待遇太低”这类单一解释框架。更深层的矛盾存在于制度的刚性与治理的多变之间,存在于标准化考核与实际需求之间,存在于技术规训与主体自由之间。队伍建设的突破,不是靠增加几条激励措施、开发几套培训课程就能实现的,而是需要在制度层面进行更深层次的松绑。这意味着基层要有更大的人事自主调配权,意味着考核体系要从“过程导向”转向“结果导向”再转向“价值导向”,意味着对非编人员的管理要从临时化、边缘化走向制度化、尊严化。只有让基层队伍具备充分的自主性、稳定的身份预期和适度的试错空间,才能在日趋复杂的治理环境中生长出真正的韧性。这不仅是管理效率的问题,更是基层治理现代化能否真正落地的人本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