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数字经济的蓬勃发展,以平台经济、共享经济为代表的新就业形态已成为吸纳就业的重要渠道。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网络主播、自由程序员等新就业形态劳动者(以下简称“新业态劳动者”)数量持续增长,构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特征鲜明的社会群体。这一群体的崛起,不仅重塑了劳动力市场的结构,也对传统的社会文化融入机制提出了新的课题。文化落地,即主流价值观念、组织文化、社会规范等向特定群体的有效渗透与内化过程,在新业态劳动者群体中呈现出复杂而独特的样态。审视其现状,剖析其深层挑战,并探寻可行的融入路径,对于促进社会和谐、增强群体认同、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的理论与现实意义。
一、文化落地的现状:多元并存与结构性疏离
当前,新业态劳动者群体的文化融入呈现出一种“物理在场”与“文化疏离”并存的矛盾图景。从积极层面看,数字平台构建了一套高度标准化、数据化的线上管理文化。通过算法调度、用户评价、等级积分等数字治理工具,平台将效率、响应速度、服务标准化等价值理念深度嵌入劳动者的日常工作流程。这种“算法文化”以极强的渗透力,在短时间内塑造了新业态劳动者的部分职业行为规范,形成了以“接单量”、“好评率”为核心的行动逻辑。此外,基于线上社群(如骑手微信群、司机论坛)的民间自发文化也在蓬勃发展。劳动者们在虚拟空间中分享经验、倾诉压力、寻求互助,形成了具有一定认同感和归属感的亚文化圈层,这是文化落地的一种自组织形态。
然而,更深层次的审视揭示出文化落地的结构性困境。首先,组织归属感薄弱。与传统企业职工拥有明确的单位组织不同,多数新业态劳动者与平台之间是松散的劳务或合作关系,缺乏稳定的组织载体来承接和传递更深层次的企业文化、党建文化或工会文化。文化传递出现了“组织断层”。其次,主流价值融入渠道不畅。针对该群体的思想政治引领、职业技能培训、文化生活服务等传统“送文化”方式,因其工作地点分散、时间碎片化、流动性强等特点而难以有效覆盖。劳动模范精神、工匠精神等主流职业文化的宣导,往往难以穿透平台算法的“过滤罩”直达劳动者内心。最后,社会认同存在张力。部分公众舆论仍简单地将新业态劳动者标签化为“跑腿的”、“送外卖的”,对其职业价值和社会贡献缺乏充分尊重,而行业内卷加剧带来的过度劳动现象,也侵蚀着健康职业文化的根基。
二、核心挑战:算法逻辑、权益保障与身份认同的三重壁垒
文化落地在新业态劳动者群体中受阻,背后是多重结构性挑战交织的结果。
其一,算法黑箱与数字控制对文化主体性的消解。平台算法的核心逻辑是效率最大化与风险控制,它通过隐藏的规则、实时的监控和动态的奖惩,对劳动者实施着精细化的管理。这种“用数据说话”的文化,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也可能将劳动者异化为算法系统中的“数据节点”,削弱其职业自主性和文化创造力。当劳动过程被简化为对算法指令的被动响应时,更深层次的职业荣誉感、团队协作精神等文化价值的培育空间便被严重挤压。
其二,权益保障不完善削弱了文化认同的物质基础。文化认同往往建立在基本的权益保障和公平感之上。当前,部分新业态劳动者在劳动报酬、休息休假、社会保险、职业安全等方面仍面临保障不足的问题。当劳动者为基本权益而焦虑奔波时,更高层次的文化关怀和精神融入便缺乏稳固的立足点。没有权益的“硬保障”,文化的“软融入”易流于形式。
其三,模糊的社会身份导致文化归属感缺失。新业态劳动者常常游离于“职工”与“自雇者”之间的法律与认知灰色地带。这种模糊的身份定位,使得他们难以完全融入以传统“单位制”为基础的社会文化网络(如单位工会活动、社区文化建设),也难以形成清晰、稳定的职业群体认同。文化落地需要明确的承接主体,而身份模糊性使得这个主体始终处于游移状态,阻碍了共同价值观的凝聚。
三、路径探析:构建平台、政府、社会协同的立体融入生态
推动文化在新业态劳动者群体中有效落地,不能依靠单一力量,而需构建一个平台企业负主责、政府引导支持、社会广泛参与的立体化生态系统。
对于平台企业而言,需推动算法向善与文化赋能。平台应超越将劳动者视为“生产要素”的狭隘视角,承担起更广泛的社会责任。这包括:推动算法透明化与人性化,在效率指标中纳入劳动者福祉参数;建立常态化的沟通反馈机制,将劳动者声音纳入平台规则优化过程;利用技术优势,开发寓教于乐的线上培训模块,传递职业技能、安全知识、行业规范乃至人文素养内容;支持甚至资助劳动者自组织的文体活动与社群建设,培育积极健康的平台社区文化。
对于政府部门而言,需强化制度供给与服务创新。政府应加快完善适应新就业形态的劳动保障法律法规,夯实文化融入的权益基础。同时,创新公共文化服务与思想政治工作的供给方式:利用大数据定位服务需求,推动“数字文化资源包”精准推送;依托区域性党群服务中心、工会服务站点,打造面向新业态劳动者的“服务驿站”,提供休憩、学习、交流的实体空间;联合平台、行业协会,选树新业态领域的先进典型,大力宣传其职业贡献,提升社会认同。
对于社会各界而言,需营造尊重包容的舆论环境。媒体应客观、全面报道新业态劳动者的生存状态与职业贡献,避免片面刻画。学术界需加强相关理论研究,为文化融入实践提供学理支撑。公众应摒弃职业偏见,给予新业态劳动者更多的理解与尊重。工会、共青团等群团组织需加快组织和工作覆盖,成为凝聚、服务、引领新业态劳动者的重要文化桥梁。
结语
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文化融入,是一个关乎数亿劳动者精神福祉、关乎数字经济行稳致远、关乎社会文化生态和谐的时代命题。现状审视揭示了算法时代文化落地面临的独特复杂性,其挑战根植于技术逻辑、制度适配与社会认知的深层互动之中。破解之道,在于认识到文化并非悬浮于空中的理念,而是深深植根于劳动权益、技术伦理与社会关系之中的实践。唯有通过平台算法的价值回归、政府制度的托底护航、社会氛围的善意滋养,形成协同合力,才能让健康向上、富有凝聚力的文化真正在新业态劳动者群体中生根发芽,使他们在追逐美好生活的辛勤奔波中,不仅能获得物质的回报,更能找到精神的归属与职业的尊严,最终实现个体发展与时代进步的同频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