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党建引领基层治理,是新时代国家治理体系现代化的重要路径。党员作为党组织的“神经末梢”,其作用发挥直接关系到治理效能从制度优势向实践成果的转化。然而,在当前基层治理实践中,党员参与往往呈现出一种“在场而不在场”的悖论:组织动员声势浩大,但实际参与流于形式;制度设计层层加码,但治理效能未能同步提升。上述现象并非个别案例,而是折射出党员作用发挥中具有普遍性的结构性问题。本文试从组织学视角出发,系统梳理并分析基层治理中党员作用发挥的问题表征,以期为优化党建引领机制提供学理参照。
二、角色认知偏差:从“先锋”到“符号”的身份漂移
在制度设计层面,党员被赋予“先锋模范”的角色期待,应当是政策落地的推动者、群众诉求的回应者与公共价值的示范者。然而在实践层面,部分党员对自身角色定位存在显著偏差,具体表现为三重身份漂移。其一,党员将自身职责窄化为“会议参与者”或“活动打卡者”,认为只要按时参加党组织生活、完成规定动作即为尽责,至于治理过程中是否实际解决问题、是否真正服务群众,则缺乏内在驱动力。其二,部分党员在社区治理中采取“隐身”策略,将专业工作与党员身份人为割裂,认为基层治理是“干部的事”而非“自己的事”,在楼道管理、矛盾调解等日常事务中主动缺位。其三,少数党员甚至将党员身份视为一种“政治资本”或“社会资源”,在评优评先、资源分配等场景中积极“亮身份”,而在需要承担责任、付出劳动时却选择低调回避。这种对角色认知的功利化处理,使得党员身份从“先锋标识”退化为“符号标签”,其示范引领功能因此被严重稀释。
三、参与机制断裂:形式嵌入与实质脱嵌的张力
当前,多数基层党组织已建立党员联系户、党员责任区、党员积分制等参与机制,形式上实现了党员的“组织嵌入”。但深入观察不难发现,这些机制普遍面临“高覆盖、低效能”的困境,其深层原因在于形式嵌入与实质治理之间的结构性脱嵌。一方面,参与机制的设计往往自上而下、标准统一,未能充分考虑不同社区的类型差异与党员群体的异质性特征。老旧小区、商品房小区、单位制社区、城乡结合部社区在人口结构、资源禀赋与治理需求上截然不同,而整齐划一的参与模式难以精准对接差异化的治理场景。另一方面,现有机制偏重“参与数量”而忽视“参与质量”,以“是否到场”代替“是否作为”,以“活动次数”代替“实际效果”。楼道巡查流于签字拍照、志愿服务停留于打扫卫生的浅层模式,党员参与沦为一种“符号化劳动”——在场但不发力,出力但不出效。更值得关注的是,当参与机制与群众真实需求之间出现缝隙时,党员难以获取有效的反馈信息来校准自身行动方向,参与行为因而陷入盲目重复的低水平循环。
四、能力供给不足:治理专业化与党员普遍化的能力错配
现代基层治理日趋复杂,涉及法律咨询、矛盾调处、资源协调、心理疏导、应急管理等多个专业领域,对治理参与者的综合能力提出了远高于传统“听报告、做宣传”的要求。而当前党员群体的能力结构,普遍存在与治理需求不匹配的问题。从能力分布看,多数党员的优势集中在政策宣传、信息传递等“软性”事务上,但在化解邻里纠纷、处理物业矛盾、协调公共资源等“硬性”问题上明显乏力。从群体结构看,年轻党员、高知党员往往因为工作繁忙、时间有限而难以深度参与,退休党员、老年党员虽然时间充裕,但受限于知识结构与信息渠道,在面对专业性较强的治理议题时力不从心。从培训体系看,现有党员教育内容偏重理论学习与思想建设,缺乏针对治理实务的技能训练,如沟通技巧、协商方法、法律常识、危机处置等课程设置严重不足。这种能力供给与治理需求之间的错配,导致党员在面对具体问题时频频“失语”甚至“失能”,其作用发挥自然难以向纵深延伸。
五、评价体系错位:量化考核与价值创造之间的激励扭曲
党员作用发挥的可持续性,高度依赖于科学合理的评价激励机制。然而当前普遍采用的量化考核方式,在实践中产生了显著的激励扭曲效应。具体而言,以积分制、计次制为代表的评价体系,将党员参与简化为可计算、可比较的数字指标——“参会次数”“服务时长”“报到频次”成为核心考核维度。这种设计虽然便于管理、易于量化,却不可避免地引发了行为替代:党员将注意力集中于“攒分”而非“做事”,更愿意选择耗时短、难度低、容易积分的“轻任务”,而回避耗时费力但群众急需的“硬骨头”。与此同时,考核指标中缺乏对治理效果、群众满意度的实质性衡量,“做了多少”替代了“做好了什么”。当“好评”来自系统填报而非服务对象时,考核结果的真实性与引导性便大打折扣。更关键的是,现有评价体系对党员差异化的能力禀赋与资源条件缺乏弹性考量,无论职业、年龄、专业背景,均使用同一把尺子衡量,导致部分党员因“拼时间比不过、拼体力拼不过”而逐渐丧失参与热情,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逆向淘汰。
六、结语:从结构反思到组织调适
上述问题表征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嵌套、彼此强化,共同构成了党员作用发挥的结构性困境。角色认知偏差削弱了行动意愿,参与机制断裂限制了行动空间,能力供给不足制约了行动效能,评价体系错位扭曲了行动方向,四者叠加使得党员参与陷入“低效循环”。破解这一困境,不能单靠增加会议次数或提高积分权重,而需要从组织设计的底层逻辑入手,推动党员参与从“形式驱动”向“价值驱动”转型。具体而言,应回应治理场景的复杂性,构建差异化、弹性化的参与机制;回应党员能力的多样性,建立分层分类的能力培育体系;回应治理效果的实质性,重塑以群众满意度为核心的评估导向。唯有将党员作用发挥置于真实治理需求之中加以校准,方能使党建引领从“组织覆盖”走向“效能生成”,真正释放基层治理现代化的制度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