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是国家治理体系的“末梢神经”,亦是党群关系最直接的“连接点”。随着单位制解体与城市社会结构的分化重组,社区日益成为利益诉求的汇集地与矛盾冲突的频发带。群众工作作为社区治理的核心内容,其效能高低直接关乎基层政权的稳固与公共服务的落地。然而,审视当下实践,传统群众工作模式正遭遇深层逻辑转换的冲击,呈现出若干亟需正视的问题表征。唯有立足社区情境,剖析问题肌理,方能探寻群众工作从“嵌入”走向“共生”的可行进路。
一、表征剖析:群众工作在社区场景中的多维困境
其一,结构性失衡:参与主体“缺位”与需求回应“错位”。当前社区群众工作面临的一个突出问题是“政府热、居民冷”的参与悖论。社区居委会作为群众工作的主要执行者,其行政化色彩日益浓厚,大量精力被上级下达的考核任务所挤占,直接导致与居民面对面交流的时间被压缩。与此同时,居民需求的异质性与复杂性显著增强,传统“大水漫灌”式的服务供给难以精准触达中青年群体、流动人口等“沉默的大多数”。由此形成一种结构性错位:群众工作看似在开展,却未真正嵌入居民的日常生活网络,服务供给与真实需求之间存在显著的信息鸿沟。
其二,机制性内卷:组织动员的“高成本”与实质效能的“低产出”。为维系社区秩序,基层往往采取“运动式”动员的路径依赖。每逢重大节点或创建任务,社区工作者便需投入大量资源进行入户宣传、活动组织与信息采集。这种高强度、高频率的工作模式,虽能在短期内制造“在场感”,却难以转化为持续性的信任积累与内生治理能力。居民参与多停留在象征性配合层面,缺乏基于共同利益的深度协商与自主行动。这种“内卷化”困境表现为:投入的人力与财力不断增加,但社区凝聚力、居民自治意识等软性指标并未获得同步提升,群众工作陷入“忙而无功”的倦怠循环。
其三,技术性断裂:数字工具未能有效弥合情感纽带。智慧社区建设为信息传递与事务办理提供了便利,但工具理性的过度膨胀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微信群、政务APP等数字化平台虽拓宽了联系渠道,却容易将党群关系简化为线上通知与回复的机械流程。部分社区过度依赖技术手段,忽视了线下面对面的情感沟通与深度倾听。对于老年人等数字弱势群体,技术门槛反而造成了新的排斥与疏离。技术本应服务于人,却在实践中形成了某种程度的异化:信息的快速流动并未自然转化为信任的深化,群众工作的情感温度在数字化场景中有被稀释的风险。
二、成因探析:结构性张力与制度惯习的交织
上述问题的生成,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社区转型期结构性张力与历史惯习共同作用的结果。从制度层面看,社区治理中长期存在“科层制”与“自治性”的内在矛盾。居委会作为法定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实际运行中却承担了大量行政职能,其组织逻辑更倾向于对上负责而非对下回应。“行政吸纳自治”的路径依赖,使群众工作容易异化为完成任务的手段,而偏离了动员群众、凝聚共识的核心目标。
从社会层面看,城市社区的“陌生人社会”特征日益凸显。居民流动性增强、归属感减弱,原子化的生活状态使得基于地域的共同利益难以自然形成。群众工作因此失去了传统熟人社会中“人情”与“面子”的润滑剂,转而需要依靠制度化的利益联结来重建信任,这一转型过程必然伴随着摩擦与不适。此外,部分基层工作者仍沿用“灌输式”的说教思维,未能适应从“管理者”向“服务者”与“协调者”的角色转变,工作方法上的滞后亦加剧了群众与组织之间的心理隔阂。
三、破解思路:从治理有效到价值共创的路径重构
(一)重塑制度逻辑:从“行政驱动”转向“需求驱动”
破解群众工作困境的首要任务,是厘清社区组织的功能边界。应通过清单式管理,剥离居委会过度的行政负担,使其回归“群众工作主阵地”的定位。在此基础上,建立以需求采集、分类、响应为核心的工作闭环。应借鉴“参与式需求调研”方法,利用网格员日常走访、居民议事会、线上民情征集等多渠道,系统捕捉居民的真实痛点。服务供给不再依赖上级指令,而是基于社区内部生成的“需求清单”,以此提升群众工作的针对性与居民的获得感,实现从“我要做什么”到“你需要什么”的思维转换。
(二)创新动员机制:从“被动卷入”迈向“主动共治”
群众工作的本质是组织群众、发动群众。当前亟需改变“干部干、群众看”的单向模式。应着力搭建制度化参与平台,如社区议事厅、楼栋恳谈会等,将停车管理、环境改造、公共空间使用等居民关切的具体事务,转化为民主协商的议题。通过“微治理”项目载体,引导居民以认领任务、组建兴趣团队或自治小组的方式,参与到公共事务的日常维护与决策中。这种利益嵌入式的动员,能够有效催生居民的主体意识,使群众工作从外部推动转变为内部驱动,实现治理效能与群众满意度的正向循环。
(三)融合技术人文:打造有温度的智慧工作模式
数字技术是工具而非目的。智慧社区建设必须坚持“以人为本”的价值导向。一方面,利用大数据技术精准画像,识别不同群体的差异化需求,实现服务推送的精准化;另一方面,必须保留并强化线下走访、上门慰问等传统工作方法的优势。可探索“线上派单、线下服务”的混合模式,让数字平台成为连接需求的“信息桥梁”,而将面对面的沟通作为深化信任的“情感阵地”。特别要关注老年群体与困境人群的数字融入问题,通过“帮代办”与“邻里互助”等机制,消弭数字鸿沟带来的社会孤立,确保群众工作覆盖“最后一米”。
(四)强化队伍建设:培育兼具专业能力与群众情怀的治理骨干
任何制度的落地最终都取决于人。应系统推进社区工作者队伍的职业化与专业化建设,在提升其政策执行、矛盾调处、资源链接等专业能力的同时,更需强化群众观念与服务意识的培训。要改变以“台账”论英雄的考核导向,将入户率、问题解决率、居民满意度等“硬指标”纳入绩效评价体系。同时,畅通社区工作者的职业发展通道,提升岗位吸引力,让有能力、有情怀的人留在基层、沉在社区,为做实群众工作提供坚实的人力保障。
结语
社区治理视域下的群众工作,正处在一个从“形式在场”向“实质有效”转型的关键时期。面对参与缺位、机制内卷与技术异化等现实挑战,唯有直面结构性问题,摒弃路径依赖,在制度、技术、队伍与组织动员等多个维度协同发力,方能实现群众工作从“行政嵌入”向“情感共生”的跨越。真正的社区治理现代化,不仅在于基础设施的完善与办事效率的提升,更在于每一个普通居民都能在社区这个生活共同体中感受到尊重、参与与温暖。唯有此,群众工作才能真正回归其凝聚人心、夯实根基的初心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