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要求“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社区作为基层治理的“最后一公里”,其工作者承载着日益繁重的行政事务、应急响应及民生服务职责。近年来,从疫情防控到常态化治理,社区工作者群体的心理负荷持续加重,职业倦怠、情绪耗竭乃至创伤后应激反应等问题逐渐浮出水面。然而,相较于对服务对象心理健康的关注,针对社区工作者自身心理支持系统的构建仍处于探索阶段,存在政策落地与基层需求之间的明显错位。本文基于多地社区的实地考察与半结构化访谈,系统梳理当前心理疏导实践的现状、困境,并提出具有可操作性的改进路径,以期为完善基层治理人才保障体系提供理论参考与实务借鉴。
一、心理支持现实的供需落差:系统缺位与个体失语
当前,社区工作者面临的心理压力具有显著的复合性与持续性特征。一方面,行政编制上的“条块分割”导致社区工作者往往面临“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的多头指令,包括综治指标、民生调查、政策宣传、应急值守等多重任务,部分工作者日均工作时长超过12小时;另一方面,工作内容的情绪劳动密集,社区工作者需要长期以温和态度处理居民纠纷、面对负面情绪输出,极易产生情感耗竭。调研数据表明,超过七成的受访社区工作者表示在过去一年中经历过“持续性疲惫感”,约四成出现了轻度焦虑或抑郁症状。
然而,与高发的心理风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现有心理支持体系的严重短缺。多数街道层面尚未建立针对社区工作者的专项心理服务机制。部分社区虽然引入了第三方心理服务机构,但服务对象几乎全部指向辖区居民、老人或特殊群体,社区工作者自身被默认为“服务者”而非“受助者”,其心理求助常常被身份角色所压抑。这种“服务者他助化”与“受助者隐形化”的结构性矛盾,使得社区工作者的心理诉求陷入“系统缺位”与“个体失语”的双重困境。
二、现行疏导措施的实践检视:形式化与碎片化困境
在少数率先开展试点的地区,心理疏导实践主要以三种形式展开:一是定期的心理测评与减压讲座,二是引入EAP(员工援助计划)模式提供短期咨询,三是设置“心理减压室”等硬件设施。对这些举措进行过程性评估后发现,其效果十分有限,主要症结体现在以下三方面。
第一,形式化倾向严重。减压讲座往往被安排在工作例会之后,时长压缩至30分钟以内,内容停留在“深呼吸”“正念冥想”等普适性技术层面,未能触及工作场景中的具体创伤源,如遭受居民辱骂后的情绪处理、危机事件后的心理复盘等。参与者普遍反映“听完就忘,没什么用”。第二,服务覆盖面不均。EAP虽能在理论上提供匿名求助渠道,但因缺乏对社区工作环境的了解,咨询师往往无法在短时间内建立信任关系,加之当前对“心理咨询”的社会污名化,工作者主动寻求援助的比例低于15%。第三,支持系统碎片化。心理服务往往被当作独立的“活动”来执行,缺少与工作量优化、绩效考核脱敏、上级访谈等管理机制的系统协同,导致心理疏导成为悬浮于日常治理工作之上的一块“补丁”,难以真正渗透到工作场景中。
三、提升有效性的核心路径:制度嵌入与生态重构
破解上述困境,关键路径在于将心理支持从“边缘福利”转向“治理基建”,从单一的技术层面上升到制度设计与生态营造的高度。具体而言,可以从以下四个维度进行系统性改进。
首先,推动心理支持的制度化嵌入。在街道层面建立“心理督导”制度,将其作为社区治理考核体系的必要组成部分。可参照教师心理督导或企业EAP的成熟经验,由专业心理咨询师担任社区固定心理顾问,不与社区工作者的绩效考核挂钩,侧重提供个案咨询与团队支持。如北京、深圳一些地区已试点将心理服务纳入社区工作者的年度健康管理档案,建立“季度初筛+即时转介+定期回访”的闭环流程,值得后续评估推广。
其次,重构基于工作场景的干预机制。不应停留在普适性的放松训练,而应开发针对社区典型风险情境的干预模块。例如,围绕“居民冲突调解后的情绪调节”“突发公共事件后的危机心理复盘”“日常行政任务引发的时间压力管理”等高频场景,开发情景模拟与团体沙盘等操作性工具。团体干预形式优于一对一咨询,因为同事间的“共情理解”可以打破沉默文化,加速心理恢复,且更符合社区工作者对于内部人际圈层的信任习惯。
再次,构建多维支持生态。心理疏导不能离开对工作环境的系统性改造。建议推动社区工作者行政负担实质减轻,通过数字化工具减少重复填表工作量,合理缩小管理幅度。同时,建立“创伤事件应急处置流程”,在经历群体性冲突、极端事件或重大舆情后,由上级管理人员启动强制心理安抚环节,包括至少一次的专家团队现场支援,避免“心灵感冒”积累为慢性心理疾患。管理者本身也需要接受初步的心理风险识别培训,能够及时察觉下属的情绪衰竭信号并给与主动关怀。
最后,打破求助于专业心理服务的社会文化壁垒。在社区工作者的职业培训体系中,增加“心理自护”专题课程,将正常的职业压力正常化、去污名化。通过定期开展员工互助小组(Peer Support Group)活动,以低门槛、高频次的形式营造安全表达空间。制度设计上可探索将心理支持与绩效考核彻底脱钩,并引入第三方独立服务机构,确保信息的保密性,从环境层面卸下工作者“不想求助、不敢求助”的心理负担。
四、风险的潜在化解与专业化转型方向
在推进上述改进路径时,需要谨慎评估两个潜在风险。一是过度医疗化的倾向。如果将正常的职业疲惫一律视为“障碍”并急于干预,可能引发新的焦虑。因此,心理服务应坚持“发展导向”而非“病理导向”,焦点放在提升工作者应对压力与情绪调节的策略上。二是资源分配不均的加重。部分财力不足的街道可能难以独立承担心理专业服务的长期成本。建议在区级或市级层面设立专项资金,通过政府购买服务或引入基金会等社会力量进行配比分担,形成可持续的资金供给。
展望未来,社区工作者心理服务的专业化、常态化转型或可整合进基层公共卫生体系与平安建设体系之中。比如,将社区工作者心理健康指标纳入“健康单位”建设标准,由疾控中心或精神卫生中心提供技术指导。从这个意义上讲,心理支持不仅是人文关怀,更是基层治理效能的保障机制、人才队伍稳定的压舱石。
结语
社区工作者是基层治理中最关键的人本要素,其心理健康状态直接影响到服务供给的质量与治理体系的韧性。当前,对这一特殊群体的心理支持尚处于起步阶段,存在制度缺位、服务脱节、文化壁垒等多重制约。基于实践考察,必须跳出形式化的技术修补,转向制度嵌入与生态重构的根本路径,通过构建具有场景针对性、系统协同性和文化包容性的心理服务体系,将支持从边缘推向治理的核心环节。唯有如此,方能让社区工作者在守护他人时,自身亦能被切实守护,进而为新时代基层治理的高质量发展筑牢最具温度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