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时代国家治理体系的宏大版图中,基层治理既是“最后一公里”,也是国家与社会互动的“微循环”枢纽。党员作为党的肌体的细胞和活动主体,其先锋模范作用的发挥程度,直接决定了基层党组织政治功能和组织功能的变现能力。然而,在自上而下的政策传导与自下而上的民意诉求之间,部分党员在基层治理实践中的先锋角色出现了“错位”、“失语”乃至“钝化”的现象。这种阻滞不仅稀释了政治动员的有效性,更在细微处侵蚀着党在群众中的威信。深入剖析这些表征,是实现基层有效治理的逻辑起点。
一、身份认同与角色转化的“温差”:从“政治身份”到“治理自觉”的断裂
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首先源自于强烈的身份认同。然而在部分基层单元中,这种认同正面临从“抽象的荣誉感”向“具体的参与感”转化不畅的困境。许多党员在单位、组织中是骨干,但在居住地社区、村组却呈现“隐身”状态。这种“八小时内是党员,八小时外是居民”的双重心态,导致党员在社区公共事务中缺乏足够的角色代入。
具体表征来看,一是“被动动员”多于“主动请缨”。相当比例的党员参与社区志愿服务、矛盾调解、政策宣讲等治理活动,并非基于内在的使命驱动,而是源于党组织的“任务摊派”或积分考核。这种“被推动”的模式,使得参与行为流于形式,缺乏解决实际问题的韧劲和创造性。二是“行动壁垒”多于“身份红利”。在面临老旧小区改造、垃圾分类、物业纠纷等“硬骨头”问题时,部分党员倾向于“随大流”,甚至比普通群众更善于隐藏自己的党员身份,以避免被“点名”承担额外义务。这种因惧怕“出头”而产生的退缩,本质上是党员身份认同在复杂治理情境下的弱化,导致先锋模范作用从“应有之义”退化为“加减分项”。
二、先锋引领能力的“本领恐慌”:传统经验与复杂社会的脱节
社会结构的原子化、利益诉求的多元化以及信息传播的碎片化,对基层党员的治理能力提出了极高要求。然而,许多党员在面对这些新挑战时,存在显著的“本领恐慌”与“能力负债”。
其一,沟通动员能力滞后。部分老党员习惯于“行政命令式”或“道德说教式”的工作方法,在需要协商、博弈、共情的场景下,显得生硬而无效。例如,在化解邻里因噪声、加装电梯等引发的纠纷时,部分党员无法精准捕捉各方核心诉求,甚至因言辞不当而激化矛盾。其二,新媒体工具运用能力匮乏。在青年群体聚集的线上社区、微信群组中,部分党员或“潜水”失声,或转发空洞口号,缺乏以网络化语言引导舆论、回应关切的能力。当谣言或负面情绪在网络发酵时,先锋力量的“缺位”导致主流声音被边缘化。这种“老办法不管用、新办法不会用”的困境,使得先锋作用在复杂治理场域中被局限在低水平循环或简单重复劳动,难以触及治理痛点。
三、评价激励的“空心化”:制度供给与行为预期的错位
制度是行为的预设环境。当前,基层党员发挥先锋模范作用的外在驱动力,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积分制、星级评定等量化考核。然而,这些评价机制在实践中出现了严重的“空心化”倾向。
一方面是评价指标的“无差异化”。将参与会议、缴纳党费、组织生活出勤等“底线行为”与参与矛盾调处、认领微心愿、带领群众致富等“高阶行为”混同计分。这种评价体系无法有效区分“合格”与“优秀”,导致勤恳奉献的党员感到“激励不足”,而应付了事的党员则感到“约束不够”。另一方面是结果运用的“软约束”。许多地方的积分兑换仅限于米面油等生活用品,或者与重阳节慰问等偶发活动挂钩,缺乏与干部选拔、评优评先、职级晋升等核心利益强关联。这种“有奖无罚、大锅饭式”的激励,使得先锋作用的发挥高度依赖于个人的政治觉悟和道德操守,缺乏制度性的持续保障。当“做好事”得不到应有的正向反馈,甚至可能因“多事”而招致非议时,模范作用的发挥便成为小部分“热心人”的独角戏。
四、组织嵌入的“悬浮化”:网格覆盖下的“形聚神散”
在“党建+网格”的治理创新中,党组织试图通过物理空间的嵌入来激活党员力量。但实践中,这种嵌入式治理出现了“悬浮”现象。党组织虽然在物理上覆盖了网格,却在情感回应与利益整合上处于“漂浮”状态。
一是信息传递的单向度。党员在网格中更多扮演“传声筒”角色,负责将上级政策向下传达,而在向上反馈群众的“急难愁盼”时,缺乏有效渠道或授权,使得基层治理中出现了大量“看得见的管不了,管得着的看不见”的真空地带。二是邻里关系的“虚拟化”。在商品房小区,居民之间缺乏传统熟人社会的情感纽带。虽然设立了党员楼栋长,但许多党员与邻里的互动仅限于“扫码进群”,缺乏面对面的深度接触与信任积累。在这种“半熟人”甚至“陌生人”社会中,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缺乏情感土壤的滋养,其发挥往往因“不熟悉”而难以施展,甚至因为一次不成功的调解而被贴上“多管闲事”的标签。
结语
上述困境表明,基层治理中党员先锋模范作用的发挥,并非单纯是党员个体的道德自觉问题,而是一个涉及身份建构、能力重塑、制度激励与组织嵌入的系统性工程。破解这些表征,需要从“任务驱动”向“需求驱动”转变,从“粗放动员”向“精准赋能”转型,从“静态考核”向“动态治理”升级。只有当党员的先锋力量真正嵌入到利益协商的日常、情感共鸣的深处时,基层治理才能真正实现从“物理覆盖”到“化学反应”的质变。这既是巩固党执政根基的题中应有之义,也是推进国家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