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在全面推进乡村振兴的时代背景下,农村文化阵地作为基层公共文化服务的核心载体,其建设水平与服务效能直接关系到乡村文化的传承、农民精神生活的丰盈以及乡村社会治理的现代化进程。近年来,随着国家财政投入的持续加大,农家书屋、乡镇综合文化站、村级文化广场等文化基础设施逐渐完善,但“重建设、轻运营”“有设施、缺人气”的结构性矛盾依然突出。如何在物理空间有效覆盖的基础上,实现服务内涵的深度激活,真正将文化阵地转化为农民群众可感、可及、可参与的精神家园,已成为当前农村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亟待突破的关键命题。本文立足基层实践观察,尝试从供给逻辑、运营机制与参与模式等维度出发,探寻提升农村文化阵地服务效能的系统化思路。
二、供给精准化:从“千村一面”到“一村一策”的服务转向
长期以来,农村文化阵地的服务供给存在明显的标准化、同质化倾向。上级部门统一配送的图书、千篇一律的文艺演出、固定模式的活动策划,虽照顾到了基础的公平性,却往往与农民的实际需求存在错位。例如,部分农家书屋的藏书以农业技术类为主,但留守老人群体更需要的可能是健康养生、戏曲故事类读物;而青年农民则对电商技能、新媒体运营等知识需求迫切。这种粗放供给直接导致资源利用率低下,部分文化设施沦为“摆设”。
为解决这一问题,实践中的有益探索表明,服务供给必须实现从“政府端菜”向“群众点单”的转型。具体而言,可借助数字化手段建立需求采集—反馈—响应的闭环机制:通过微信小程序、村级广播、入户调研等线上线下结合的方式,定期收集村民的文化偏好;在此基础上,县级文化主管部门统筹资源,对配送内容进行动态调整。例如,浙江安吉部分村落推行的“文化超市”模式,允许村民按需“下单”选择流动舞台车带来的戏曲、非遗手工艺培训或露天电影,极大地提升了群众满意度。这种精准化供给不仅提升了资源匹配效率,更以差异化服务回应了不同村庄因人口结构、产业特点、历史传统差异所形成的多元化文化诉求,使文化阵地真正具备了服务“在地性”的能力。
三、运营社会化:引入专业力量激活长效动能
农村文化阵地的低效运转,根源之一在于基层管理力量的薄弱。乡镇文化站专干往往身兼数职,村级文化管理员多由村干部或年长村民兼任,缺乏专业策划、组织与运营能力。传统行政主导的运行模式,行政化色彩浓、灵活性差,难以持续产出高质量的群众文化活动。因此,探索运营社会化改革,引入市场机制与专业社会组织力量,是破解“有人建、无人管、少人用”困局的可行路径。
当前,部分地区已开展政府购买服务、委托第三方运营的试点。例如,湖南石门县将部分村级文化中心交由本地文化能人领办的合作社管理,实行“以文养文”的微利运营模式;通过开设书法、舞蹈、乐器等公益收费课程,既保障了场地日常维护费用,又为村民提供了低价优质的文化服务。又如,广东一些农村将文化广场的部分时段外包给青少年足球培训机构或武术协会,既丰富了公共活动的内容,也依靠商业收入反哺公益文化项目。需要注意的是,社会化运营并非完全推卸政府责任,而是转变角色为监督者与规则制定者。政府需要严格设定公益服务的底线要求,如免费开放时长、公益性活动频次、收费上限标准等,确保在激活市场化活力的同时,不偏离公共文化服务的基本属性。
四、参与内生性:培育乡土文化力量作为“在地引擎”
外部资源的输入固然重要,但农村文化阵地的长久生命力,终究需要植根于村庄内的文化土壤。过度依赖外部输送的文艺骨干和专业团队,容易导致服务的“盆景化”与不可持续。真正具有高参与度与持续性的公共文化活动,往往是由村民自己发起、组织、表演和欣赏的。因此,提升服务效能的关键在于,如何将“观众”转变为“主角”,把文化阵地从被动接受的场所,塑造为乡村文化能人施展才华、社会组织自主活动的平台。
实践层面,应着力挖掘和培育“乡土文化种子”。例如,由乡镇文化站牵头,定期组织对村内广场舞领队、民间艺人、退休教师、非遗传承人进行技能培训和活动组织方法辅导;同时设立“微创投”基金,支持村民自发策划小型民俗节庆、晒秋比赛、乡村趣味运动会等活动。贵州黎平某侗寨利用村级文化楼,由寨老组织“侗族大歌”教唱班,不仅让留守儿童习得了本民族语言与音乐,还吸引大量外出务工青年返乡过年时参与演出。这种基于本土文化认同的组织化参与,能够内生出强烈的归属感与责任意识,显著降低行政成本,使文化阵地的使用频次与活动自主性远超单纯依赖政府派单的村庄。与此相辅相成的是,应建立积分制或荣誉激励体系,对积极参与文化阵地管理、志愿服务、节目创作的村民给予实惠或荣誉,从而形成正向循环的参与生态。
五、空间多功能化:打破功能壁垒的复合利用设计
农村文化阵地的物理空间,不应被简单地框定为单一的阅读室或活动室。受限于乡村场地资源稀缺、人口流动性大等因素,如果将文化空间功能固化,极易导致空置率高、使用时间短。复合化、多功能的空间设计,是提升场所吸引力的另一关键路径。例如,可以将村级综合文化服务中心与新时代文明实践站、养老服务站、儿童之家统筹建设,在时间维度上实现错峰利用:上午供老年人下棋、收听戏曲;下午举办留守儿童四点半学堂或绘本阅读;晚上则作为青年人的共享直播间或球类活动场地。
此外,空间与产业的融合亦值得探索。部分乡村旅游景区附近的村庄,尝试将文化广场改造为兼具游客服务中心功能的开放空间,平日为村民提供广场舞场地,旅游旺季则引入非遗手作市集或农产品展销。这种“文化+农业+旅游”的叠加设计,不仅提升了场地的经济自收能力,更通过外来游客的互动反向激活了村内的文化自信。在进行空间规划时,应注重柔性分隔与可移动设施的应用,避免“大而空”的传统格局,转而采用模块化、可拼接的培训桌椅、可折叠舞台等装备,以适应不同活动的场景切换。当文化阵地能够承载村民日常议事、红白喜事、技能培训、便民服务等多重需求时,其作为社区公共会客厅的集聚效应将倍增,服务的黏性与深度也会自然提升。
六、结语
农村文化阵地服务效能的提升,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简单的硬件升级所能实现。它是一场涉及供给逻辑、运营机制、参与模式和空间理念的综合性制度创新。从行政化的“配给思维”转向以需求为导向的精准供给,从依赖政府大包大揽转向社会化激励与专业化引导,从将农民视为被动的文化接受者转向激活其内在的创作潜能与组织力量,这一系列转变共同构成了效能突破的底层逻辑。展望未来,随着数字乡村建设的推进与基层治理体系的完善,乡村文化阵地有望摆脱“沉闷的书架”与“空荡的舞台”的尴尬形象,真正成为凝聚乡愁、传播新知、孵化社区活力的精神地标。唯有将文化服务植入乡村生活的肌理,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文化生活的向往,才能实现从“阵地在场”到“效能在线”的实质性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