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讲故事”何以成为思政工作新锚点
在新时代的语境下,企业思想政治工作正面临从“单向灌输”向“双向互动”的范式转型。作为承载企业精神、价值观与集体记忆的载体,“企业故事”因其具象化、情节性与感染力,逐渐被视为破解思政工作“悬浮化”与“说教化”困局的一把钥匙。然而,理想叙事与现实实践之间存在显著张力。虽然各类企业不断推出“奋斗者故事”“创业历程”与“工匠精神”等文本,但当这些故事被机械地植入思政教育流程时,往往出现“入耳不入心”“参与不成共鸣”的尴尬。本研究的核心关切在于:企业故事在思政工作的具体场域中,究竟面临着怎样的现实境遇?其叙事逻辑与思政目标之间又存在着哪些深层次的表征问题?对这些问题进行理性的审视与结构化的分析,不仅关乎思政工作方法论的优化,更关涉企业文化软实力的实质性提升。
二、企业故事融入思政工作的现实境遇与价值悖论
企业故事在思政工作中的地位被提升,并非偶然。一方面,经典思政理论强调以理服人,而企业故事则以“事”载“道”,通过鲜活的人物与情景,将抽象的政治伦理、职业道德转化为可感知、可模仿的行为范式。另一方面,在信息过载与注意力稀缺的时代,工整的宣讲文件往往难以穿透代际隔膜,而具备情感温度的故事则可能成为打通认知壁垒的桥梁。然而,这种优势在实践中却极易滑向价值悖论。当“讲好企业故事”被简化为“制造宣传素材”时,故事的原始生命力被稀释,变成了政治任务的附属品。思政工作者常陷入两难:过于强调故事的思政导向,容易走向口号化,破坏故事的真实感;过于追求故事的戏剧性与可读性,又可能偏离思政工作的价值内核。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处境,使得企业故事在“教化”与“传播”之间摇摆不定,难以找到稳定的定位支点。
三、问题表征的多维审视:割裂、悬浮与失真
3.1 叙事内容与生活世界的深度割裂
在多数企业实践中,故事文本往往聚焦于“高光时刻”:某某劳模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科研团队百日攻破技术瓶颈。这些宏大叙事固然具备感染力,却与普通职工日常的、碎片化的劳动经验之间存在巨大鸿沟。当故事全是关于“英雄”与“奇迹”,而缺少对平凡岗位坚守、日常繁琐中坚持的细致描摹时,职工极易产生差异化心理——故事中的人物是“被选中的”,而自己是“背景板”。这种精英化叙事与平民化现实的脱节,直接消解了故事的共鸣基础。思政工作的本质是“人心工程”,一旦故事脱离了职工的脚底泥土与呼吸冷暖,其教育功能便只能停留在认知层面,无法转化为情感认同与行为自觉。
3.2 传播路径中的权力规训与叙事失真
企业故事的另一重典型困境在于传播过程中的“机制性失真”。从故事萌芽到公开亮相,通常要经历从班组到部门、从部门到宣传部门、再由宣传部门到管理层级的多级审查与润色。在这一过程中,原本真实、生动甚至略显粗糙的细节被反复修剪、净化,直至完全符合政治正确与形象塑造的双重标准。结果,故事失去了“烟火气”,变成了经过多次提纯的标准化文本。从实质上看,这并非“讲好故事”,而是“用故事包装结论”。当思政工作过度依赖这种规训化的叙事路径时,受众所感知到的不是鲜活的交流,而是一种被预设好的“听话道具”。权力的过度介入,不仅阉割了故事的多义性与开放性,更在无形中加深了职工对思政教育的“免疫力”。
3.3 接受端的情感疲劳与意义悬置
从接受美学的视角来看,任何叙事都需要一个“期待视域”来承接。如果企业故事长期停留在“榜样颂歌”“艰苦奋斗”的单一范式下,受众的审美与情感极易产生疲劳。研究者在实地调研中发现,不少企业职工对“老生常谈”的故事形态表现出明显的漠视或敷衍态度——故事在入场前就已经被贴上了“教育材料”的标签,其意义在传播之前就已经被符号化、空壳化了。更严重的是,当故事所传达的价值理念与职工实际感知的企业管理生态存在冲突时(例如故事里讲奉献,现实中却遭遇不公或薪资拖欠),故事不仅无法起到正向引导作用,反而会成为讽刺性的对照。这种“意义悬置”使企业故事沦为一场单方面、无回应、低效能的独白,思政工作的核心目标——价值认同与心理契约的建立——因此大打折扣。
四、生成逻辑:谁来写、写什么、怎么讲的结构性困境
上述问题的背后并非简单的执行偏差,而是一系列结构性困境的合力结果。首先,在“谁来写”的维度,企业故事的撰写者多为宣传部门工作人员或党员干部,他们往往缺乏文学训练与叙事技巧,导致故事语言生硬、结构扁平。部分企业甚至直接将上级文件或理论宣讲稿的句式“移植”到故事之中,违背了叙事文体天然需要的“留白”与“张力”。其次,在“写什么”的选择上,风险规避逻辑占据了绝对主导,创新性故事、甚至质疑性故事被自动屏蔽。这种“安全第一”的选材原则使得故事主题高度同质化,丧失了现实回应能力。最后,在“怎么讲”的层面,企业思政工作者普遍缺乏对受众心理的精准把握,习惯于“以我为主”的说教姿态,缺少对话意识与接受美学思维。故事往往以“启示”或“号召”收尾,加剧了受众的防御心理,从“听故事”变成了“受训话”。这些结构性困境相互叠加,使得企业故事在思政场域中日益“内卷”,却无法实现真正的价值突围。
五、结语:从“讲故事”走向“共在叙事”
企业故事不应是思政工作的“美容品”,更不应沦为教条的附庸。真正有效的思政叙事,必须回归到“共在”的伦理基础之上——即叙事者与倾听者共同在场、共同参与意义的建构。这意味着,故事的主体不能局限于劳模或领导,而是需要包含普通职工的成长烦恼、团队协作中的摩擦与和解、技术攻关中的失败与坚守。思政工作者需要从“故事的把关人”转变为“故事的发掘者与催化者”,赋予员工讲述自身故事的空间与权力。只有当故事内容贴近日常、传播路径减少失真、接受过程尊重主体性时,企业故事才能真正从“被安排的独白”走向“有回应的对话”,进而实现思政工作从“被动教化”到“主动认同”的质变。这既是挑战,也是新时代企业思政工作走向深水区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