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基层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建设的时代背景下,思想政治工作作为党的优良传统和政治优势,其有效性与穿透力直接关系到基层党组织的组织力与号召力。近年来,"亲和力"逐渐成为衡量思想政治工作实效性的关键维度——它不再仅仅是工作方法的软性修饰,而是关乎信息传递效率、情感共鸣深度以及价值认同强度的核心变量。然而,在基层实践中,亲和力的运用呈现出显著的非均衡性:部分组织将亲和力等同于表面化的“笑脸工程”,另有一些组织则仍在“灌输式”与“服务式”之间摇摆不定。本文立足基层一线观察,从方法创新、载体搭建、话语转换、主体角色等多个层面,对当前基层党组织思想政治工作中亲和力运用的真实现状进行系统审视,试图厘清逻辑、揭示问题、探寻路径。
一、方法创新中的"柔性"与"刻意"之辨
近年来,基层思想政治工作在方法层面经历了显著的柔性化转向。调研发现,传统的会议宣讲、文件学习等刚性方式正逐步被座谈交流、情景模拟、社区工作坊、主题党日互动等形式所替代。这一转变的初衷在于消除说教感,增强工作对象的主体体验。以部分乡镇街道推广的“板凳会”“庭院会”为例,通过营造非正式的物理空间,缩短组织者与群众之间的心理距离,使政策解读与价值引导在一种近乎自然对话的状态下完成。
但问题在于,亲和力的营造一旦被过度“方法论化”,就容易滑向刻意表演。一些基层单位在开展活动时,过度追求形式上的热闹与亲切,却忽视了思想政治工作的思想内核。例如,部分基层宣讲活动中,主持人的语言风格一味迎合网络流行语,甚至出现打趣调侃的“段子化”倾向,虽然在现场获得了短暂笑声,但群众事后对核心思想的记忆度极低。这种“为了亲和而亲和”的做法,实际上稀释了思想政治工作的严肃性与权威性,导致亲和力成为一种无根的“悬浮表演”。
更值得警惕的是,在方法创新与执行效果之间存在着显著的“温差”现象。上级部门往往以创新的“有无”作为考核依据,基层执行者则倾向于选择“试错成本低”的表面创新,回避真正需要深度情感投入和持续沟通的复杂工作。这种制度性激励偏差,使得许多创新的方法仅停留在组织部门的台账与简报中,未能真正转化为群众可感知的亲近与信任。
二、载体拓展的"数字"与"脱嵌"之困
随着媒介技术的全面渗透,思想政治工作的载体正经历从面对面到“屏对屏”的深刻变革。微信群、公众号、视频号、甚至短视频平台成为基层党组织信息发布、舆论引导和情感连接的重要通道。数字载体的便利性不言而喻:信息传播的速度显著提高,覆盖范围突破了物理空间的限制,尤其对于流动党员、青年群体和新业态从业者,数字化渠道提供了极大的接触便利。
但从亲和力的视角审视,数字载体的运用存在明显的“脱嵌”困境。其一,信息过载与人机交互的冰冷感。许多基层社区建立了大量工作群,群内充斥着政策通知、打卡任务、填表要求,思想政治工作被淹没在繁复的行政指令中,群众在面对手机屏幕时感受不到任何人际温度。其二,话语体系的错位。部分基层官方账号仍然沿用“新闻通稿式”的表达,语句冗长、官样十足,与短视频平台轻松活泼的传播生态形成强烈反差。调查显示,不少青年群众对社区公众号“关注后不看”,其原因恰恰在于内容缺乏亲和力——不是内容不重要,而是形式让人没有打开的欲望。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数字载体在扩大覆盖面的同时,也可能反向削弱深层互动。思想政治工作本质上是关于价值观与人际信任的建构,高度依赖非语言符号(表情、语气、肢体动作)和即时性的情绪反馈。当沟通完全转移至线上,许多用于传递情感的微信号被消除,误解与敷衍的可能性随之上升。一些基层干部坦言,微信群里的“收到”回复越多,反而越是感到工作对象在疏远。这种“形式上的连接,实质上的失联”,构成当前数字载体运用中的最大亲和力悖论。
三、话语转换中的"向下"与"失真"之惑
话语是思想政治工作亲和力最直接的呈现界面。近年来,基层普遍强调“用群众语言讲理论”“把大道理转化为小故事”,力求实现政治话语、学术话语向生活话语的转换。在社区实践中,一些老党员用方言土语解读政策、用身边案例阐释宏观理论,确实取得了良好的传播效果。这种“向下兼容”的话语策略,有效降低了群众的认知门槛,增强了思想工作的可接受性。
然而,话语转换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部分基层工作者在“接地气”的过程中,出现了话语失真的现象。具体表现为:过分追求通俗而导致表述模糊、逻辑断裂,甚至对政策原意进行了不严谨的简化;或者为了拉近距离而过度使用网络俚语,传递出一种“假装年轻”的尴尬感。例如,某社区宣传栏中将一项民生政策的复杂性概括为“一句话说完”,虽然简短却丢失了关键信息,群众看完后反而产生更多疑惑。这种“失真”不仅没有增强亲和力,反而削弱了组织的公信力。
话语转换的另一个难点在于如何应对“圈层化”挑战。同一社区内,老年群体、中青年群体、新市民群体有着迥异的话语习惯和关注焦点。一套语言模板显然无法覆盖全部受众。当前基层实践中,针对特定人群的“精准话语”供给明显不足,大多数活动仍停留在“大众广播”式传播,缺乏对不同年龄段、不同职业背景人群的差异化回应。亲和力的本质是“让对方感到被理解”,而理解的前提正是进入对方的语言体系。从这个意义上说,话语转换的深度与精度,直接决定了思想政治工作亲和力的真实水平。
四、资源整合中的“条块”张力与主体缺位
思想政治工作亲和力的提升,不能仅仅依赖基层党组织的单一努力,还需广泛动员社会力量、专业力量和群众力量。在资源整合层面,当前最大的障碍来自条块分割体系下的主体缺位。一方面,街道、社区、驻区单位、“两新”组织之间缺乏常态化联动机制,思想工作资源分散在各部门手中,难以形成合力;另一方面,专业的社会工作组织、心理咨询机构、文化团体等本可作为思想政治工作亲和力的重要助推器,但在实践中往往被排斥在体制性合作之外。
更为关键的是,普通群众在思想政治工作中长期处于被动接收的位置。“我讲你听”的单向模式依然根深蒂固,群众自身的叙事资源、生活智慧和社会网络未能被有效激活。事实上,社区中的意见领袖、楼栋长、热心志愿者,往往比正式的工作人员更具亲和力优势——他们与邻里之间有着天然的信任基础,他们的劝解与示范往往比官方宣讲更有说服力。但现实中,这类“民间亲和力”资源大多处于自发、零散的状态,缺乏系统的挖掘、培育与制度性嵌入。
资源整合的碎片化,还导致了思想政治工作中的“运动式”亲和。每逢重大节日或主题教育活动,各类资源集中下发、各路力量集中进场,形式热闹非凡;但活动一结束,各种连接迅速断裂,日常的思想政治工作又回到稀疏无力的状态。这种“潮汐式”的亲和力投入,不仅难以形成持续的情感积累,反而容易让群众产生一种“被表演”的不适感。真正有效的亲和力,应当是一种日常化、细水长流的制度性存在。
结语
亲和力不是思想政治工作外在的“点缀”,更非可取可弃的“工具”,而是关乎党组织与群众之间信任建构、情感联结与价值认同的核心纽带。当前基层实践中,无论是方法层面的刻意表演,载体层面的数字脱嵌,还是话语层面的失真与圈层困境,抑或资源整合中的主体缺位,都指向同一个深层问题:亲和力在多数场景下仍被视为一种“战术手段”,而非“战略思维”。突破这一困局的关键,在于重新回到群众的生活世界,以真诚互信代替技巧堆砌,以持续在场代替运动式充电,以制度包容代替单向灌输。唯有如此,思想政治工作才能真正从“有亲和力的外表”走向“有凝聚力的内核”,在基层治理的最末端释放出持久而深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