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新冠肺炎疫情作为百年来全球最严重的传染病大流行,对各国公共卫生体系、社会治理能力乃至执政党群众工作水平形成了严峻考验。在这场复杂的危机应对中,中国独特的群众组织力——即党领导下动员、整合、引导群众参与社会事务的能力——展现出显著的制度效能。从社区封控到物资配送,从核酸筛查到疫苗接种,亿万群众被有效组织起来,形成联防联控、群防群治的严密防线。然而,疫情应对也暴露出部分地区组织动员方式僵化、群众参与动力衰减、基层治理韧性不足等问题。深入剖析群众组织力在疫情防控中的效能逻辑,并探讨其优化思路,不仅关乎公共卫生应急管理的长效机制建设,更是新时代提升社会治理现代化水平的题中应有之义。
一、效能体现:从“超常动员”到“常态嵌入”的组织韧性
疫情防控中群众组织力的首要效能体现为“超常动员”能力。面对病毒传播的突发性与隐匿性,各级党组织依托单位、社区、网格等“毛细血管”,快速激活以党员为骨干、志愿者为补充、居民为主体的应急响应链。在武汉保卫战期间,数万名社区工作者、下沉干部与志愿者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千万级人口的全员排查、封控管理与生活保障,这种将松散社会个体迅速凝聚为有序集体行动的能力,依赖于长期积累的组织网络与群众信任。全国范围内,约400万名社区工作者、600多万名网格员在常态化防控中承担起信息上报、政策宣传、需求对接等职责,使防控指令能够穿透到每个家庭,形成“纵向到底、横向到边”的治理闭环。
其次,群众组织力实现了从“被动服从”向“主动参与”的效能转化。在严格防控措施下,居民不仅接受管理,还自发组建楼栋互助群、物资团购组、心理支持团等微型共同体。上海、北京等地出现的“社区团长”“邻里公约”等现象,本质是群众在非正式场域中通过自我组织弥补行政资源不足,体现了组织力从外部嵌入到内生动力的升级。这种从“要我配合”到“我要参与”的转变,极大降低了社会治理成本,提高了政策执行精准度。例如,在核酸检测中,居民主动分时段下楼、提供场地;在疫苗接种中,老人群体通过邻里互劝提升接种率。这些微观实践印证了群众组织力不仅是自上而下的推力,更是自下而上的合力。
二、内在机理:制度优势、情感联结与技术赋能的协同驱动
群众组织力在疫情防控中的高效运转,根植于三重驱动因素。第一是制度优势的“骨架”。党的领导贯穿于组织动员全过程,中央—省—市—县—乡镇(街道)—村(社区)六级联动体系确保了指令统一、资源统筹。社区党组织作为核心枢纽,将“双报到”党员、驻区单位、物业公司等多元主体纳入治理架构,形成“一核多元”的动员结构。这种制度设计使组织力具有高度权威性与穿透力,避免了西方多党制下常见的部门扯皮与政策碎片化。
第二是情感联结的“血肉”。中国人“守望相助”的文化传统与集体主义精神在危机中被激活。邻里之间的信任关系、对基层干部的“熟脸认同”、以及疫情中涌现的“逆行者”感人事迹,共同建构了情感动员的基础。例如,在封控小区中,居民对“大白”的理解与感恩转化为主动配合,甚至自发为工作者送餐送药。这种非制度化的情感纽带弥补了刚性管理的生硬感,降低了冲突风险。研究表明,社区凝聚力越强的区域,群众对防控措施的接受度与执行度越高,感染率反而越低。
第三是技术赋能的“经脉”。健康码、行程码、大数据追踪等技术工具改变了传统人工摸排的低效模式,使得海量信息可以快速汇聚、实时反馈。网格化管理与数字平台(如“社区微脑”)结合,实现了“群众需求—组织响应”的闭环。例如,在深圳、杭州等地,居民通过小程序上报困难,后台调度志愿者上门服务,利用算法优化物资配送路线。数字技术既放大了组织力的广度(触达每个手机用户)与精度(个性化服务),也提升了组织力可持续性——避免陷入“人海战术”的疲劳效应。
三、现实反思:效能衰减与组织异化风险
尽管群众组织力在整体上经受住了疫情考验,但也暴露出若干短板。一是“运动式动员”的疲劳效应。在长达数年的反复封控中,基层干部、志愿者长期处于高强度工作状态,群众参与热情逐渐从高涨转向倦怠。部分社区出现“等靠要”现象,即过度依赖行政指令而丧失自主组织能力,一旦外部支持中断,基层治理便陷入瘫痪。二是“一刀切”与“过度组织”的偏差。少数地方为追求防控效率,采取部分权利替代、层层加码式的管控,忽略群众个体差异与合理需求,引发冲突与投诉。例如,极端的“封门”“焊锁”做法不仅违反法治精神,也伤害了群众对组织的信任。三是弱势群体的组织盲区。高龄独居老人、残障人士、流动务工者等在数字鸿沟、信息不畅的背景下,往往成为动员体系遗忘的角落。他们的真实需求未被充分识别,导致部分人群在疫情中承受更大健康与经济风险。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部分基层干部将“群众组织力”简单等同于“命令执行度”,忽视组织过程中的协商、反馈与动态调整。结果表现为:决策单向传导,群众声音难以向上通达;组织运行僵化,缺乏容错与弹性机制;激励机制单一,志愿者与下沉干部的动力更多依赖道德感召而非常态化保障。这些隐忧提示我们:群众组织力不能仅停留在战时状态的“超高频运作”,而必须向“常态化韧性”转型。
四、优化思路:构建“弹性共治”的新型组织范式
面向未来,优化群众组织力需要在以下维度着力。
第一,推动组织逻辑从“指令驱动”转向“协商驱动”。在制定防控政策时,增加群众意见征集与民主参与环节。例如,通过线上议事会、网格恳谈会等形式,让居民针对封控范围、物资配送方式、核酸采样频次等具体议题提出建议,基层据此调整实施方案。这种“参与式规划”既能提升政策接受度,也能催生更现实、细化的解决方案。上海浦东某社区在居民建议下,将单向门禁改为分时段开放通道,减少人员聚集同时维系了生活便利,即为典型案例。
第二,强化心理关怀与常态化激励,克服动员疲劳。建立志愿者积分兑换、社区荣誉表彰、公职人员优先评优等制度,将“战时献爱心”转化为“平时有回报”。同时,引入心理疏导机制与轮换制度,避免核心动员群体(如社区书记、网格员)过度消耗。组织力可持续性的根基在于“有温度的连接”,而非无休止的奉献。
第三,补齐数字赋能中的弱势群体短板。在推进“一老一小”适老化改造时,保留电话热线、上门登记等传统渠道,确保不识字、不会用智能手机的群体同样能够进入组织网络。同时,利用大数据识别重点帮扶对象(如独居老人、长期卧床患者),建立“一人一策”的组织响应方案,实现精准动员与精准服务共进。
第四,注重法治与合意空间的培育。明确基层防疫中的权力边界与程序正义,例如封控决策需经县级及以上政府批准,不得因局部管理便利而侵犯基本权利。引入法律顾问、居民代表参与合规性审查,降低组织过程中的冲突概率。一个尊重个体权利的组织体系,远胜于高成本维稳的强制体系。
结语
疫情防控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群众组织力在应对突发公共事件时的强大效能,也揭示了其作为社会治理核心机制的深层规律。真正的组织力不是单向的命令与控制,而是基于信任、协商与共同目标的有机团结。未来,我们需要超越“应急型动员”的路径依赖,将疫情防控中积累的社会资本、数字工具与制度经验转化为治理常态,构建更具韧性、包容性与可持续性的群众组织体系。这既是公共卫生应急管理的长远之策,也是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应有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