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基层宣讲作为党的理论政策与群众日常生活的连接点,长期以来承担着政策解读、价值引领与共识凝聚的重要功能。然而,在实际推进过程中,“宣讲台上滔滔不绝,台下观众昏昏欲睡”的尴尬场景并不鲜见。究其根源,在于宣讲者往往将重心置于内容的精准传达,却忽略了受众接收信息时的情感状态与认知门槛。亲和力,这一看似柔软的概念,实际上构成了有效宣讲的硬性前提。缺乏亲和力的宣讲,即便信息准确,也极易沦为背景噪音。近年来,随着传播生态的深刻变革与群众主体意识的觉醒,推动亲和力向基层宣讲全流程渗透,已成为提升宣讲实效的重要突破口。本文基于多地一线宣讲的实地观察,尝试梳理亲和力渗透的现有经验,并在此基础上进行系统性策略反思,以期为基层宣讲的供给侧改革提供参考。
一、解读亲和力:从人际交往到公共传播的多维渗透
亲和力并非简单的“态度和蔼”或“语言幽默”,它在基层宣讲的语境中至少包含三个层次:第一,语言的可接收性。宣讲者需要将政策术语转化为群众耳熟能详的日常表达,避免“文件搬上屏幕”的生硬移植。第二,情感的真切共鸣。宣讲者与受众之间应建立一种非表演性的情感连接,使受众感受到被理解、被尊重,而非被说教、被灌输。第三,情境的贴近性。宣讲内容应与当地的生产生活场景、文化习俗、利益关切高度吻合,让受众发现“说的正是咱们的事”。
从实践反馈来看,只有当这三个维度同时生效,宣讲才能从“我听你的”转向“你说的我也想说”。例如,某地农村社区在宣讲惠农政策时,引入了本地种粮大户的真实账本对比,用“一亩地从种到收到底花多少钱”的具体数字替代抽象的“补贴比例”,瞬间拉近了与农民的距离。这种接地气的做法,本质上是将亲和力从人际交往的修辞层面,延伸到了信息编码与场景设计的操作层面。
二、断裂与错位:当前基层宣讲亲和力缺失的深层症候
尽管各地积极探索,但基层宣讲中的亲和力“赤字”依然普遍存在。第一,话语权力结构的惯性障碍。部分宣讲者仍习惯于“我讲你听”的单向模式,话语中充斥着“必须”“要”“坚决”等指令性词汇,无形中强化了宣讲者与受众之间的身份等级感。第二,内容供给与群众需求的错位。宣讲选题往往由上级部门指定,缺少对当地热点痛点的事先调研,导致“上面想讲的”与“下面想听的”之间出现脱节。第三,形式固化带来的审美疲劳。报告会、讲座、座谈会等传统形式占据主导,沉浸式、体验式、参与式的新型宣讲形态尚未大规模落地。
值得警惕的是,一些宣讲者为追求所谓的“亲和”而走向另一个极端:过度娱乐化、方言化,甚至用插科打诨冲淡政策的严肃性。这种做法虽然短期内能吸引注意力,却可能消解宣讲的核心价值。真正的亲和力不应是“讨好”,而是建立在对受众认知规律充分理解基础上的精准沟通。当亲和力仅仅停留在表演层面,而缺乏对政策本质的准确表达时,宣讲实际上陷入了一种新的失语。
此外,基层宣讲者的培训体系中长期存在重内容轻方法的倾向。政策解读能力很强,但口语表达、现场互动、情绪调动等软技能明显不足。宣讲者往往被要求“讲对”,却很少被指导“讲活”。这种能力结构上的残缺,直接削弱了亲和力生成的微观基础。
三、实践图景:亲和力渗透的本地化探索与案例观察
在对东部、中部及西部多个基层社区的走访中,笔者注意到一些值得推广的做法。例如,某街道社区在宣讲垃圾分类政策时,不再使用“四分法”“投放标准”等术语,而是设计了“谁是什么垃圾”的角色扮演游戏,让居民在模拟丢垃圾的过程中自然掌握分类规则。宣讲者全程使用第一人称“我们”而非“你们”,将政策执行者与受众构建为利益共同体。这种从“他者”到“我们”的语用转换,消解了行政命令的生硬感。
另一个来自少数民族地区的案例更具启示性。当地宣讲者将政策要点编入当地民歌的曲调中,用群众日常传唱的方式嵌入信息。宣讲不再是特定时间、指定地点的活动,而是融入日常生活。这种策略的成功在于抓住了受众的文化习性,使政策信息具备了自传播的属性。亲和力在这里不再是宣讲者的临时表演,而是对受众已有传播习惯的创造性借用。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有效的实践均没有采用“万能模板”,而是深度结合了当地的人口结构、文化背景与利益焦点。亲和力的生成路径是高度情景化的,脱离具体语境照搬“金句”或“段子”,反而可能造成新的隔阂。例如,在老龄化严重的社区使用网络流行语,或在外来务工人口聚集区使用过于本地化的方言,都可能适得其反。
四、策略反思:建构系统化亲和力渗透机制的路径选择
基于上述观察,笔者认为,推进基层宣讲中亲和力的有效渗透,需要从理念、内容、形式、制度四个维度进行系统反思与协同重构。
理念层面:从“宣讲者中心”转向“受众中心”。这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应内化为宣讲工作的全流程设计准则。理想的宣讲者不应只是信息的搬运工,更应是意义的翻译者与情感的连接者。在宣讲前,应通过精准调研掌握受众的知识基础、语言习惯与核心关切。在宣讲中,将反馈权交给受众,允许中途提问、自由讨论甚至质疑。在宣讲后,持续开展效果评估,而不是以“参与人数”“报道篇数”作为唯一指标。
内容层面:构建“政策原意+本地转译+案例佐证”的复合叙事。政策文件的语言往往高度概括,需要通过“本地转译”把它拆解为群众能直接对号入座的生活场景。例如,在宣讲产业扶持政策时,与其照读补助标准,不如计算本地某类养殖户的实际收益变化,并用通俗的比喻说明政策逻辑。亲和力最好的载体不是抽象道理,而是具体的人与事。
形式层面:推动“静态宣讲”向“动态对话”转型。基层宣讲可以借鉴工作坊、开放空间、群体访谈等参与式方法的经验,降低演讲比例,增加互动环节。对于线下难以触达的人群,可以利用短视频直播、微信群语音条等形式,让宣讲从“一次性事件”变成“持续性陪伴”。需要强调的是,技术手段的介入必须服务于人际温度的保留,而不是用屏幕替代面对面的情感交流。
制度层面:建立宣讲者选拔与培训的“软技能”标准。在宣讲人才队伍的建设中,除了政策素养考核,应增加语言表达、即兴反应、共情能力等评价维度。可以通过案例工作坊、即兴演讲训练、模拟现场问答等方式提升宣讲者的实战水平。同时,基层宣讲的管理部门应当为宣讲者提供足够的文本自主权,允许其根据实际场景对讲稿进行灵活调整,而不是要求逐字逐句过关。
结语
基层宣讲的亲和力渗透,本质是一场从“权力话语”向“共情沟通”的范式转换。它不需要宣讲者放弃政策的准确性与严肃性,而是要求其以更低的身段、更巧的笔触和更深的共情,让理论政策在群众心中真正“落地生根”。实践证明,那些真正有亲和力的宣讲,往往不是靠精心设计的语言包袱,而是靠宣讲者对群众生活的真诚关切与深刻理解。当宣讲者不再以“教育者”自居,而是以“同行者”的姿态融入基层,亲和力便会自然生长,成为一种无声的说服力。未来的基层宣讲工作,应进一步将亲和力从“锦上添花”的附加选项,提升为“雪中送炭”的基础标配,让每一次对话都成为政策与民心的双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