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基层治理现代化的文化转向
当代中国基层社会治理正经历从“管理”向“治理”的深刻转型。在这一转型过程中,制度设计、技术手段与资源配置固然重要,但文化作为社会整合的深层机制,其价值日益显现。基层治理面临的核心挑战之一,在于如何突破行政力量单向驱动的局限,激发社区内生动力,实现多元主体的有效协同。文化活动以其低门槛、高参与度、强情感联结的特性,为构建政府主导、社会协同、公众参与的治理格局提供了独特载体。本文试图从文化活动的视角切入,探讨其在强化基层治理协同中的作用机理与实现路径,以期为治理现代化提供经验参照与学理支撑。
一、文化活动的嵌入性:从“文化治理”到“治理文化”
理解文化活动与基层治理的关系,关键在于把握其“嵌入性”特征。传统的社区文化活动往往被视为公共服务的组成部分,其功能停留在丰富居民精神生活层面。然而,更深层的逻辑在于,文化活动本身就是一种治理实践——它通过符号、仪式、情感与集体行动的生成,潜移默化地重塑社区关系网络,培育公共精神,进而提升治理效能。
从“文化治理”的角度看,政府可以通过组织节日庆典、民俗展演、读书会等活动,将主流价值、政策导向与社区规范自然融入居民日常。这种治理方式不同于强制行政指令,它强调潜移默化的价值内化。同时,文化活动也催生出“治理文化”——即治理过程中形成的共有观念、信任规范与协作习惯。例如,在社区书画社的日常运营中,居民自发形成了分工协作、民主议事、资源共享的机制,这种自组织经验在应对公共事务(如社区安全、环境整治)时往往能够顺畅迁移,形成治理协同的“文化基础设施”。
二、文化活动的协同机制:信任建构、空间重塑与角色转化
(一)情感治理与信任再生产
基层治理的深层困境往往不在于制度缺失,而在于社会信任的匮乏。文化活动通过创造“共享体验”搭建了信任建构的桥梁。在庙会、邻里节、社区运动会等活动中,不同年龄、职业、户籍背景的居民暂时摆脱了日常身份区隔,在共同参与中产生情感共鸣。频繁的面对面互动降低了交往不确定性,使居民从“原子化”个体向“关系性”社群转化。研究表明,那些定期举办文化活动的社区,居民间的信任水平显著高于活动稀缺的社区。这种信任资本在面临治理任务(如垃圾分类、疫情防控)时,能极大降低协调成本,形成“一呼百应”的协同效应。
(二)公共空间的再造与意义赋予
物理空间本身并不自动生产社会联结,但文化活动赋予空间以社会意义。社区广场、闲置厂房、老建筑经文化改造后,成为居民公共生活的焦点。例如,将废弃仓库改造为社区美术馆,不仅提升了空间利用效率,更创造了居民交流、展示、协商的场所。在空间使用过程中,居民对空间产生归属感,进而转化为对社区的认同与责任。这种“地方依恋”是治理参与的内在驱动力——人们更愿意为所珍视的公共空间及其承载的共同体付出行动。
(三)参与角色与主体意识的觉醒
文化活动为普通居民提供了从“被动接受服务者”向“主动治理参与者”的角色转化契机。传统治理中,居民参与往往表现为“被动员”,而在文化活动中,参与动机更多源于兴趣与自我实现。一个合唱团成员可能为了筹备演出主动学习组织协调、财务管理、宣传策划等技能,这些能力自然延伸到社区议事会、志愿者队伍中。这种“通过文化学习治理”的途径,有效降低了参与门槛,让更多“沉默的大多数”进入公共领域,充实了治理协同的主体基础。
三、实践进路:文化活动嵌入治理协同的典型案例与范式
(一)“文化议事会”:协商民主的柔性延伸
部分社区探索将文化资源与议事机制结合,创立“文化议事会”模式。在社区文化节方案制定过程中,引入开放空间技术,让居民就活动主题、经费使用、责任分工进行充分讨论。议事过程遵循规范的民主程序,但不强调冲突与对立,而是通过文化协商达成共识。这种“轻协商”模式有效降低了议事压力,使得原本可能因利益纠纷而陷入僵局的问题,在文化共创的氛围中得到化解。许多社区由此生成了以文化项目为纽带的社区协商规则,其经验被复制应用于停车管理、绿化改造等公共事务。
(二)文化社团网络:自组织力量的制度化
各地涌现的社区文化团队——如舞蹈队、戏曲社、读书小组、非遗传承工坊——构成了庞大的自组织矩阵。当这些社团超越单一兴趣团体,形成相互联盟与网络时,便具备了强大的治理协同能力。例如,街道层面组建“文化社团联合会”,将各团负责人纳入治理联席会,在社区节庆、公共安全宣传、应急回应等场景中整合资源、统一调度。这种网络化协同不仅提升了文化活动规模与质量,更让社会组织在治理体系中实现了从“边缘陪伴”到“核心支撑”的角色跃升。
(三)数字赋能与文化互动空间的拓展
数字技术的深度嵌入正在重塑文化活动与治理协同的形态。线上文化直播、云端非遗展示、社区影像志创作打破了时空限制,扩大了参与范围。更重要的是,数字平台记录了活动参与轨迹与互动数据,形成了可分析的治理资源。一些社区据此识别出“文化积极分子”“社区达人”,将其吸纳为治理骨干;同时,通过分析居民的审美偏好与活动反馈,优化公共文化资源配置。数字文化场景下,群众的“文化消费”行为与“治理参与”行为之间的边界日益模糊,实现了更高层次的融合。
四、挑战与反思:避免文化工具化与协同的脆弱性
在充分肯定文化活动治理效能的同时,必须警惕若干潜在风险。其一,文化活动可能被过度工具化。当文化活动被简单理解为“治理的抓手”“维稳的手段”时,其自足价值被消解,居民因感知到背后强硬的治理意图而产生抵触,反而蚀解信任。真正的文化协同应以尊重参与者的主体性与创造性为前提,政府应退到“场域营造者”和“资源提供者”的角色。其二,文化驱动型治理协同存在显著的脆弱性。社团领袖的个人流动、资金支持的不稳定、兴趣群体的组织涣散等问题可能使已有的协同结构随时瓦解。因此,制度建设必须同步跟进,例如通过文化志愿服务积分制、公共文化资源长效投入机制、社团骨干培育体系等,将文化治理成果制度化、常态化。此外,还需关注文化活动的公共性问题——如何防止某些文化社团变成封闭的小圈子而排斥他者,如何在多元文化背景中达成最大公约数,这都是考验基层治理者智慧的核心议题。
结语:以文化涵养治理协同的韧性
基层治理的世界不仅是制度与技术构成的理性王国,更是由情感、认同、意义编织的文化场域。文化活动并非服务于治理外挂的装饰品,而是基层治理体系有机的组成部分。它提供了一种低成本、高柔性、可持续的协同路径,推动治理从“硬整合”走向“软凝聚”。未来,基层治理主体应着力构建“文化友好型治理框架”——尊重地方文化生态,培育社区文化资本,畅通文化参与的渠道,让治理协同在文化的润泽下生长出真正的韧性。唯有当治理植根于共同体共享的文化土壤时,社区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命运共同体,基层治理现代化的进程也才能获得坚实的精神支撑。
(全文约2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