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是社会治理的“最后一公里”,群众组织力则是打通这“最后一公里”的核心引擎。新时代背景下,社区治理既面临人口流动加速、利益诉求多元、治理任务下沉等新挑战,也承载着构建共建共治共享格局的制度期待。然而,在实际运行中,不少社区暴露出“干部干、群众看”“组织起来难、维持下去更难”的尴尬局面。群众组织力不仅是指社区动员居民参与公共事务的能力,更是一种将分散个体凝结为行动共同体的制度效能。重新审视这一能力的结构性短板,并探索切实可行的改进方向,已成为推进基层治理现代化的紧迫课题。
社区治理中的群众组织力,本质上是将居民从“旁观者”转化为“参与者”,再升级为“共治者”的过程。这种能力既依赖正式的组织制度(如居委会、网格员体系),也嵌入非正式的社会信任与互惠网络。当前,这一链条在价值认同、利益联结、技术赋能三个维度上均显现出显著张力,亟待系统性破解。
一、群众组织力面临的深层难点分析
其一,参与动力不足:公共性衰减与个体化悖论。传统的“单位制”解体后,社区未能及时培育起足以覆盖所有居民的公共精神。大量居民将社区视为“睡觉的地方”,而非“生活共同体”。尤其在商品房小区,邻里交往稀薄,居民对公共事务的冷漠感显著。社区举办活动时,常出现“老面孔循环参与、年轻群体系统性缺位”的现象。这种参与动力衰减的直接后果是:社区组织群众的能力缺乏可持续的民意基础,每一次动员都高度依赖少数积极分子的个人热情,一旦骨干迁移或倦怠,组织力便随之断崖式下滑。
其二,利益联结薄弱:群众需求与社区供给的错位。许多社区在动员群众时,仍沿用“通知—响应”的行政化模式——上级布置任务,居委会“发号施令”,居民被动执行。这种自上而下的组织逻辑,忽视了居民最关切的“小事情”与“微利益”。例如,停车纠纷、电梯加装、垃圾分类等具体议题若得不到有效回应,居民便难以将对私人利益的关切转化为参与公共治理的动力。组织力若不能嵌入利益微循环,就容易沦为“无根之水”,看似有声势,实则缺乏黏性。
其三,机制支撑乏力:组织化渠道与制度化保障的双重缺失。当前社区的组织基础主要依托于居委会和党组织体系,但这两者在人员配置与权责边界上均面临掣肘。一方面,居委会行政事务往往占日常工作的70%以上,留给组织居民、培育自组织的时间与精力严重不足;另一方面,楼组长、志愿者队伍年龄老化严重,80%以上为退休老人,中青年群体吸纳缺乏制度化入口。此外,居民议事会、业主委员会等组织载体在部分社区“空转”,议事规则流于形式,居民提出的意见难以落地,挫伤后续参与意愿。
其四,技术赋能“双刃剑”:数字鸿沟与情感稀释。微信群、小程序、社区APP的普及,客观提升了信息传递的即时性,但也制造了新的壁垒。老年群体不擅长使用智能设备,被排除在线上动员之外;而线上交流往往缺乏情感温度,点赞、接龙等“轻参与”难以转化为实质性行动。与此同时,过度依赖技术推送导致线下接触减少,邻里间的信任纽带进一步断裂。技术的工具理性若不能嵌入人文关怀,反而会侵蚀社区共同体的情感基础,使组织力陷入“表面热闹、内核空洞”的陷阱。
二、改进方向与路径优化
面对上述难点,提升群众组织力不应局限于“加人加钱”的粗放思路,而应着眼于治理逻辑的深刻转换:从“管控”转向“服务”,从“指令”转向“协商”,从“被动响应”转向“主动激活”。以下几大方向的系统优化,或可成为破局关键。
首先,以需求为导向重构利益联结机制,让组织力“有根”。社区组织群众不能只靠道德感召,更要通过精准回应居民的真实需求来建立利益共同体。建议推行“需求清单—资源清单—项目清单”对接模式:由网格员、楼组长定期入户收集居民意见,形成需求数据库;再梳理辖区内企事业单位、商铺、能人资源,形成资源地图;最后通过居民议事会匹配需求与资源,生成可落地的微项目。例如,针对双职工家庭子女托管需求,组织社区志愿者开设“四点半课堂”;针对老年群体就医难,对接社区卫生服务站提供上门巡诊服务。当居民看见“参与能解决实际问题”时,组织力便获得了最牢固的支点。
其次,构建分层分类的参与体系,让组织力“有序”。社区居民异质性极高,不宜追求全覆盖的统一动员,而应设计差异化的参与通道。可以按照“知情—提议—决策—执行—监督”流程设置五级参与阶梯:第一级为信息透明,通过公告栏、微信群保障居民知情权;第二级为意见征集,开设线上留言板与线下意见箱;第三级为议事协商,通过居民议事会、楼栋恳谈会就具体议题共议共决;第四级为微行动参与,鼓励居民认领社区花园维护、楼道美化等“微岗位”;第五级为监督评价,由居民对社区服务进行满意度打分。层级之间可自由切换,既降低了参与门槛,也为高意愿居民提供了深度参与的路径。
再次,强化党建引领下多元组织载体的孵化。党组织应当从“包办者”转变为“赋能者”,着力培育社区自组织——如文体团队、环保小组、调解志愿队等。每个自组织配备一名党小组联络员,提供场地、小额资金和培训支持,同时引导其制定规范的内部章程。对发展成熟的自组织,可授权其承接部分社区服务(如老年食堂运营、图书馆管理),以“微自治”减轻居委会负担。此外,应重点推动业委会、物业、居委会三方联动机制制度化,通过交叉任职、定期联席会议等方式,将居民最关心的物权事务纳入组织化疏导轨道。
此外,以数字技术深化而非替代线下关系。智慧社区建设的核心不是“用系统替代人”,而是用技术放大人的连接效率。建议推广“网格员+楼栋微信群”模式,每个楼栋建立一个实名制微信群,由楼组长担任群主,居委会干部入群但不越位。微信群除了发布通知,更重要的是作为“问题发现—即时反馈—办结公示”的闭环通道。同时,在线下保留并活化传统的俱乐部、茶话会、节日庆典等面对面场景,将线上讨论转化为线下行动。例如,微信群内热议的停车位改造方案,可发起线下勘察与投票,让技术成为凝聚共识的催化剂,而非隔绝情感的屏障。
最后,建立激励与回馈并行的可持续机制。居民参与的热情需要正向反馈来维持,这种反馈不仅包括精神荣誉(如“最美志愿者”“社区之星”评选),更应包括实质性利益。可探索“社区时间银行”制度:居民参与志愿服务积攒工时,未来可兑换家政服务、儿童托管、优惠停车等资源。同时,将参与情况与社区公共资源分配挂钩——如参与楼栋清洁达到一定次数,可优先申请楼道加装扶手。物质激励与精神认可双管齐下,才能让组织力从“一阵风”走向“四季常青”。
结语
新时代社区治理中群众组织力的强弱,直接决定了基层治理体系的韧性高度。破解当前难点,既不能指望简单复制过往行政命令式动员,也不能幻想凭借单一技术手段一劳永逸。真正有效的路径,在于回归“人”的维度:以精准的利益链接重新激活参与热情,以精细的机制设计降低参与壁垒,以技术的温度弥合情感疏离。当每一位居民都能在社区中找到自己的角色位置,当“我”和“我们”之间的界限被善治的力量消融,群众组织力将不再是自上而下的被动集结,而成为自发生长、生生不息的社区活力之源。这既是治理现代化的题中之义,也是社区作为“生活共同体”的终极价值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