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工会作为工人阶级的群众组织，在国家治理体系与劳动关系协调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随着经济结构转型升级、新就业形态蓬勃发展以及劳动关系日趋复杂化，工会会员队伍建设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机遇与挑战。会员是工会组织的细胞，会员队伍的数量规模、结构质量、组织黏性与参与效能，直接决定了工会能否有效履行维护职工合法权益、参与社会公共事务的基本职责。然而，现实中会员队伍建设却面临“组织覆盖广而有效联系弱、会员数量增而参与深度浅、制度供给足而内生动力乏”等多重困境，亟需从理论层面进行深度审视，并在此基础上探寻可行的优化进路。本文尝试以“双重嵌入”为分析框架，系统审视当前工会会员队伍建设的现实状况、主要症结，并据此提出改进建议，以期为新时代工会高质量发展提供参考。

二、会员队伍建设的现实图景：规模扩张与质量隐忧并存

从总体数据看，近年来全国工会会员总数保持稳步增长态势，特别是在非公有制企业、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等领域的组织覆盖取得显著进展。各级工会通过“入会建会攻坚行动”、网上入会渠道拓展、区域性行业性工会联合会建设等方式，持续扩大组织覆盖面，会员队伍在数量维度上实现了有效扩张。然而，数量增长背后隐藏着不容忽视的结构性隐忧。一方面，高流动性行业（如外卖配送、网约车、快递物流等）中会员的“瞬时入会与快速流失”问题突出，会员身份的持续性与稳定性不足；另一方面，部分基层工会存在“建会而不活、有会员而无互动”的现象，会员处于“名义在册、实际疏离”的状态，会员身份对个体的意义认同与行为引导作用有限。更值得关注的是，会员群体的异质性显著增强——从传统产业工人到平台劳动者，从高技能人才到灵活就业者，不同类型的会员在利益诉求、参与意愿、行动逻辑上的差异日益拉大，统一化的服务供给模式难以有效回应多元化的期待。这种“规模扩张”与“质量隐忧”并存的局面，要求我们必须超越简单的数量指标，从会员与组织之间的“双重嵌入”水平出发，重新审视队伍建设的深层逻辑。

三、“双重嵌入”视角下会员队伍建设的三重困境

所谓“双重嵌入”，是指会员在形式上进入工会组织体系（组织嵌入）的同时，在心理、行为与利益上与工会形成实质性联结（功能嵌入）。当前会员队伍建设的诸多问题，本质上可归结为两种嵌入之间的断裂与失衡。

第一重困境是组织嵌入的“虚化”。在一些基层单位，工会组建与会员发展带有较强的行政动员色彩，入会成为“填表签字”的简单动作，会员对工会的章程、权利、义务知之甚少，甚至不知自己已是会员。这种“形式入会”导致会员身份仅仅是一种标签，缺乏组织归属感与责任感。组织嵌入徒具其表，后续的功能嵌入自然无从谈起。

第二重困境是功能嵌入的“弱化”。组织嵌入完成后，会员与工会之间本应通过权益维护、福利供给、技能提升、民主参与等功能服务来建立深度联结。然而，现实中相当数量的基层工会囿于资源有限、能力不足或创新意愿欠缺，所能提供的服务与会员的实际需求之间存在显著错配。会员遇到困难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找工会；会员对劳动权益的关注，往往难以在工会活动中得到充分回应。功能嵌入的弱化直接导致会员参与度低、组织黏性差，会员队伍建设陷入“建了又散、散了再建”的低效循环。

第三重困境是双重嵌入之间的“脱嵌”。组织嵌入与功能嵌入本应相互支撑、彼此强化，但在实践中却常常被人为割裂。重视入会率而轻视活跃度，强调组织覆盖面而忽略服务深度，导致会员对工会的期待持续走低。会员的诉求无法在组织内部得到有效表达和解决，便会转向其他渠道（如网络社交群组、自媒体平台甚至非正式群体），客观上削弱了工会的凝聚力与公信力。这种“脱嵌”状态若长期持续，不仅影响工会职能的有效履行，还可能引发会员队伍的隐性流失——虽然名册上仍有名单，但实质上已退出组织生活。

四、困境成因的多维剖析

会员队伍建设困境的形成，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制度环境、组织能力、外部竞争与会员群体特征变化等多重因素交织作用的结果。

首先，制度设计层面的“激励错位”是一个基础性原因。现行考核体系对会员发展的数量指标赋予较高权重，基层工会出于完成任务的现实考量，倾向于采取“快速入会”策略，但在入会后的会员服务、权益维护、民主管理等环节缺乏同等力度的激励与约束。这种“重进入、轻管理”的制度导向，客观上纵容了组织嵌入的虚化。

其次，基层工会的组织能力存在结构性短板。部分基层工会干部兼职化、老龄化现象突出，缺乏专业化的服务能力与创新动力；工作经费有限且来源依赖行政拨付，自主开展特色服务的能力不足；工作方式仍以传统的“开会发文搞活动”为主，对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诉求回应能力相对薄弱。能力短板直接制约了功能嵌入的实现深度。

再次，外部替代性组织的竞争效应不容忽视。随着市场化服务体系的完善和互联网平台的发展，劳动者在遇到劳动权益问题时，可以诉诸专业法律服务机构、社交媒体公共舆论甚至市场化维权平台，这些渠道往往比工会更便捷、更直接。工会如果不能在功能上提供不可替代的价值，会员的功能嵌入意愿就会持续降低。

最后，会员群体的代际变迁与需求分化加剧了嵌入难度。新生代劳动者更注重个体的自主性、参与的即时反馈以及服务的个性化，对传统工会的科层化运作模式存在天然的疏离感。不同行业、不同用工形态的会员，其核心诉求差异显著，统一服务供给难以精准触达各类群体的痛点和期待。

五、优化进路：从“双重嵌入”走向“双重赋能”

破解会员队伍建设困境，核心在于推动从“双重嵌入”向“双重赋能”的转变——既要为会员赋能，也要为基层工会赋能，使两者在相互激活中形成良性循环。

第一，推动组织嵌入从“行政驱动”转向“需求驱动”。更新入会动员策略，从单纯的“讲要求、发表格”转向“亮服务、展价值”，让潜在会员在入会前就能感知工会能够提供的具体支持与服务。推广“服务前置、入会跟进”模式，通过先行提供法律援助、职业培训、健康关爱等实际服务，吸引劳动者主动靠拢。同时，优化网上入会流程，降低门槛但不降低质量，确保入会后的信息传递与权利告知到位。

第二，深化功能嵌入，构建分层分类的服务供给体系。针对不同类型会员的差异化需求，设计模块化、可组合的服务产品。例如，对传统产业工人强化劳动权益维护与民主参与渠道建设；对灵活就业人员重点关注社会保障、意外伤害保障与就业信息对接；对高技能人才突出职业发展支持与创新成果激励。通过精准化的功能嵌入，使每一位会员都能找到与自身利益直接相关的“触点”，从而增强会员身份的实际价值感。

第三，强化基层工会的能力建设，为功能嵌入提供组织保障。加大工会干部培训力度，引入专业社会工作者与服务团队，探索“专职+兼职+志愿者”的多元化人力资源模式。创新工作经费保障机制，赋予基层工会更大的资源调配自主权。推动工会数字化转型，利用大数据技术分析会员需求、追踪服务效果、优化资源配置，使组织服务从“经验驱动”转向“数据驱动”。

第四，营造会员参与的文化生态，激活内部活力。会员队伍建设不能仅仅依赖自上而下的供给，更需要自下而上的参与。建立常态化的会员意见征集与反馈机制，设立会员代表议事制度，让会员在工会决策、活动设计、经费使用等环节拥有实质性的发言权。通过培养会员骨干、发展工会积极分子、构建线上社群等方式，形成“组织引领、会员互助、共同成长”的内部生态，使会员从被动的“服务接受者”转变为主动的“组织共建者”。

六、结语

工会会员队伍建设是一项兼具基础性与战略性的长期工程，直接关系到工会组织在现代劳动关系治理体系中的功能发挥与地位巩固。审视当前会员队伍建设的现实状况可以看出，单纯的规模扩张已无法适应新时代工会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必须从“双重嵌入”的视角出发，正视组织嵌入虚化、功能嵌入弱化以及两者之间的脱嵌问题，并深入剖析其制度、能力、环境与群体层面的多维成因。未来，工会需要以“双重赋能”为导向，通过需求驱动的组织嵌入、精准化的功能嵌入、扎实的基层能力建设以及参与式的内部生态构建，推动会员队伍建设从“松散联结”走向“紧密共治”。唯有如此，工会才能真正成为职工群众可信赖、可依靠的“娘家”，在协调劳动关系、维护社会稳定、促进共同富裕的时代进程中展现更大的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