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从理念共识到实践追问
文化育人作为新时代教育高质量发展的重要维度,已从价值倡导走向制度安排。然而,理念层面的高度共识并不必然转化为实践层面的有效落地。在诸多学校与文化机构的育人实践中,文化资源与育人目标之间时常出现“接而不通”的悬浮状态:硬件投入日益丰厚,文化活动层出不穷,但文化对学生精神世界的涵养、价值体系的塑造、行为方式的浸润却未能达到预期深度。这种功能与效果之间的落差,提示我们需要跳出“有无”的平面化检视,转向对“优劣”“深浅”“虚实”的立体化辨析,在问题症结的精准定位中探寻文化育人的优化路径。
二、短板的多维透视
其一,目标定位的功利化倾向导致文化育人的“窄化”。在工具理性主导的评价语境中,文化育人往往被简化为可量化、可展示的“成果”——演出场次、获奖数量、活动频次成为衡量成效的核心指标。文化由此从“化人”的手段异化为“示人”的展品,其内蕴的审美陶养、价值引领、精神塑造功能被有意无意地压缩。学生参与文化活动的动机也随之偏移,从内在的精神需要转向外在的学分认定、履历充实,育人闭环在起点处便发生了断裂。
其二,内容供给的碎片化与同质化削弱了育人的系统性。当前文化育人实践普遍缺乏整体性课程设计与长程性规划,多以节点性活动、突击式展演为主,内容之间缺乏逻辑关联,难以形成持续的文化浸润场域。与此同时,不同区域、不同学段之间文化资源供给的同质化现象突出:引进剧目趋同、选修课程相似、实践基地重复,缺乏对在地文化资源的深度挖掘与特色转化。文化育人的核心在于“以文化人”的连续性与差异性,碎片消解了前者,同质抹平了后者,双重困境叠加,致使育人效果浮于表面。
其三,参与主体的角色错位与协同机制失灵。文化育人的有效实施有赖于学校、家庭、社会文化机构之间的协同联动,但现实中三方往往各自为政:学校将文化育人窄化为德育部门或艺术院系的专属职责,专业课教师参与度低;文化场馆的资源供给与学校育人需求之间存在信息不对称,供需错配时有发生;家庭层面的文化教养则长期处于自发状态,缺乏专业引导。更为深层的问题在于,教师作为文化育人的关键枢纽,其自身的文化素养与转化能力参差不齐——能将文化资源转化为教育经验的“翻译者”和“设计师”仍然稀缺,这使得即使优质的文化资源也难以有效嵌入学生的成长过程。
其四,评价体系的量化迷思遮蔽了育人的真实效果。文化育人的成效具有内隐性、迟滞性与弥散性特征,其真实影响往往在多年后才显现在个体的价值判断与精神气质之中。然而,当下的评价实践倾向于以即时性、外显性的指标来度量文化育人的成效,导致评价结果与育人实质之间的系统性偏差。学生是否在文化参与中实现了精神世界的重构、审美品位的提升、价值认同的深化,这些核心维度恰恰是最难量化也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评价的“可见性”偏好反向塑造了实践的选择——易于展示的替代了真正有深度的,短期热闹替代了长效涵养。
三、优化思路的四维重构
破解上述短板,需要从价值理念、内容体系、主体能力、评价机制四个维度进行系统性重构。
价值理念上,须完成从“工具定位”向“本体定位”的回归。文化育人不是教育活动的装饰性补充,而是教育的本质构成。这意味着文化不是服务于某个外在目标的“手段”,而是学生精神成人的“土壤”。实践层面,应淡化对活动数量与规模的追求,转而关注文化经验对学生内在世界的真实触动;应将文化育人纳入学校整体育人体系的核心架构,而非附着于德育、美育的“附加题”。只有当文化从边缘性的“活动”转变为结构性的“课程”,从展示性的“演出”转变为日常性的“生活”,其育人功能才能获得坚实的逻辑前提。
内容体系上,须完成从“零散活动”向“系统建构”的升级。一方面,应基于学生身心发展规律,构建纵向衔接、横向贯通的文化育人课程体系,使文化经验从偶发走向常态、从点状走向序列;另一方面,应高度重视在地文化资源的课程化转化,将地方历史、民俗传统、非遗技艺等有机融入教育教学,在“文化自知”的基础上培育“文化自信”。同时,应善用数字技术拓展文化育人的时空边界,借助沉浸式体验、虚拟仿真等手段,让优质文化资源以更贴近当代学生认知习惯的方式抵达其精神世界。
主体能力上,须完成从“单兵作战”向“协同共育”的转变。首要任务是将文化素养与转化能力纳入教师专业发展的核心框架,通过系统培训、工作坊研修、跨学科教研等方式,培养一批兼具文化理解力与教学设计力的“文化转化型教师”。其次,应建构学校与社会文化机构的深度合作机制,推动馆校合作从“参观式”走向“课程式”,让文化场馆的专业力量深度参与学校课程开发与实施。再次,应重视家庭文化育人功能的唤醒与支持,通过家校共育平台为家庭提供文化教育资源与方法指引,使文化育人从学校场域延伸至生活全域。
评价机制上,须完成从“量化导向”向“证据导向”的转型。文化育人的评价应尊重其内隐性、迟滞性特征,建立以过程性记录、质性描述、成长叙事为核心的多元评价体系。通过学生文化成长档案、反思性写作、作品集评估、追踪性访谈等方式,捕捉文化育人作用于学生精神世界的真实痕迹。同时,评价的目的应从“考核”转向“改进”——不是判断优劣,而是诊断问题、优化实践,让评价成为推动文化育人质量持续提升的内在动力,而非外在压力。
四、结语
文化育人的困境,本质上是一个关于“转化”的困境:如何将丰富的文化资源转化为有效的教育经验,如何将外在的文化影响转化为内在的精神建构,如何将阶段性的文化浸润转化为终身性的价值底色。这既需要理念的澄清,也需要机制的重构,更需要一线教育者与文化工作者在日常实践中持续的探索与创造。唯有直面短板、系统施策,文化育人才能真正从“悬浮”走向“落地”,从“有形”走向“有神”,在时代的变迁中坚守其不可替代的育人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