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阵地之形与队伍之魂
在文化强国战略纵深推进的当下,文化阵地已然成为基层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关键支撑。近十年来,文化馆站、乡村戏台、城市书房、数字文化体验空间等各类阵地持续扩容,覆盖半径不断延伸,硬件水准显著提升。然而,阵地之“形”易建,队伍之“神”难聚。当一批批新建场馆陆续投入使用,当智能化设备不断下沉至乡镇村落,一个根本性问题逐渐浮现:谁来运营这些阵地?谁来激活这些资源?队伍建设的滞后,正在成为制约文化阵地由“建好”走向“用好”的关键瓶颈。本文立足这一现实背景,通过对队伍建设现状的多维审视,试图厘清问题、剖析根源,并在此基础上探索队伍建设的内在逻辑与优化进路。
二、配置之困:规模扩张与结构失衡并存
从宏观数据看,近年来全国文化系统从业人员总量持续增长,基层文化机构的编制规模亦有所扩充。然而,规模的扩张并未同步带来结构的优化。从年龄结构看,基层文化队伍老化趋势明显,尤其在中西部乡镇一级,五十岁以上工作人员占比普遍偏高,年轻人才“引不来、留不住”的问题突出。从专业结构看,文艺创作、数字技术、项目管理等复合型人才严重匮乏,不少基层文化站工作人员身兼数职,却缺乏相应的专业训练。从学历结构看,虽然高学历人才比例逐年提升,但在县级以下文化机构中,第一学历为文化相关专业的占比仍不足三成。结构性失衡,使文化阵地的功能释放面临“有人做事、无人做成”的尴尬局面。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编制配置与实践需求之间存在错位。传统编制核定往往沿用行政层级和人口规模的简单比例,未能充分反映文化阵地的实际运营成本与服务半径。结果是,一些新建文化综合体配置了先进的设施设备,却缺乏相应的岗位设置与人员配备,导致阵地“开而不放、放而不用”,硬件优势难以转化为服务效能。
三、能力之变:文化治理转型中的素养赤字
如果说结构失衡是队伍建设的“显性之痛”,那么能力滞后则是其“隐性之疾”。文化治理的现代化转型,正在深刻重塑对队伍建设的能力要求。过去,基层文化工作者的核心能力是掌握文艺技能、组织群众活动;今天,文化阵地已从单一的文化娱乐场所演进为集思想引领、文化传播、公共服务、社会治理于一体的复合空间。这意味着,队伍不仅需要“能唱能跳”的文艺素养,更需要“懂策划、会运营、善沟通、能统筹”的综合能力。
然而,现实中的能力供给远远滞后于需求转换。一方面,现有培训体系呈碎片化状态,内容多集中于政策解读和业务规范,缺乏针对数字技能、需求研判、项目策划等前沿领域的系统课程。另一方面,基层队伍中普遍存在的身份多样性——在编人员、聘用人员、志愿者、社工等多重身份交织——使能力的标准化培养难以建立统一基准。能力的“赤字”在数字化浪潮冲击下尤为凸显。当智慧图书馆、数字文化馆等新形态阵地不断涌现,部分基层工作者面对数字化管理平台仍处于“会用但不会用”的模糊状态,难以胜任技术赋能背景下阵地运营的新要求。
四、运行之疲:激励缺失与动能梯度衰减
队伍建设的现实审视,必须直指运行层面。一个共性的现象是:文化阵地建设的热度,在基层运行环节出现明显的“梯度衰减”。中心城区文化场馆的运营相对成熟,而越往基层延伸,阵地的使用频率、服务品质与活动创新度逐级递减。造成这种衰减的原因,不能简单归结为资源不足,更深层的是激励机制缺位所导致的内生动力不足。
在不少基层文化机构中,工作人员的绩效考核与阵地运营效果的关联度极低,“干多干少、干好干坏”缺乏实质性区分。职业晋升通道狭窄,专业职称评定在基层文化系统内长期处于边缘位置,使从业人员普遍缺乏职业认同感与成长预期。与此同时,资源分配体制中的“向上集中”逻辑,使基层文化工作者既要承担大量行政性事务,又缺少必要的资金自主权与创意空间。久而久之,队伍呈现出不同程度的“倦怠化”与“守摊化”——满足于开门关门、维持运转,而缺乏主动开展创新性文化服务的意愿与能力。
五、协同之难:多元主体之间的衔接断裂
文化阵地的运营,早已不是文化部门一家之事。政府、社会组织、市场主体、志愿团队等多元主体共同参与,已成为文化治理现代化的基本趋势。然而,现实中多元主体之间的协同并未形成有效闭环。部门与部门之间条块分割,与文化阵地建设相关的政策分散于文旅、教育、民政等多个系统,缺乏统一规划与统筹推进,导致队伍建设的资源投入重复或空白并存。政府购买服务机制尚不成熟,社会组织和企业参与文化阵地运营的门槛与风险较高,专业化的文化运营机构发育不足,使得队伍补充更多依赖政府单一渠道,社会力量的专业优势难以有效嵌入基层文化服务体系。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志愿者队伍虽构成基层文化服务的重要补充,但其流动性强、专业性弱、管理松散等特点,使其难以承担常态化的运营职能。在不同主体之间,关于文化阵地功能定位、服务标准、评价口径的认知尚未统一,协同中的摩擦成本高企,队伍合力难以凝聚。
六、路径之思:从结构优化到生态重构
审视现实的目的在于寻求突破。面对上述困境,文化阵地队伍建设的关键,不在于某一项局部改革,而在于系统性的生态重构。
其一,要以“功能定编”取代“经验定编”。根据文化阵地的功能配置、服务半径和数字化水平,建立动态化的岗位核定机制,推动编制资源向基层一线和急需岗位倾斜。同时,通过政府购买、项目聘用、志愿服务等灵活方式,拓宽队伍来源渠道,构建编内编外协同发力的用人格局。
其二,要构建分层分类的能力培养体系。针对不同层级、不同身份的文化工作者,设计差异化培训模块,重点加强数字素养、项目管理、需求评估等应用型能力培训,推动培训从“知识供给”转向“能力转化”。
其三,要重塑激励导向。将阵地使用效能、服务满意度、创新实践等核心指标纳入考核体系,健全专业职称评审通道,完善薪酬激励与职业发展机制,增强从业人员的职业荣誉感与内生驱动力。同时,赋予基层更大的自主空间,鼓励在地化创新。
其四,要深化协同治理。建立跨部门的文化阵地统筹协调机制,完善政府购买服务制度,培育和引入专业化的第三方运营机构,推动志愿者队伍的职业化管理和制度化培训,构建政府主导、社会协同、公众参与的队伍建设共同体。
七、结语
文化阵地的生命力,终究取决于人的创造力。当文化阵地的“物理空间”不断扩展,队伍建设必须回应“人的现代化”这一根本命题。面对结构之困、能力之困、运行之困与协同之困,我们既要清醒认识到问题的复杂性,更要以系统思维推进队伍建设的整体性变革。唯有让每一位文化工作者都成为阵地价值的创造者而非看守者,文化阵地才能真正从“有形覆盖”走向“有效运转”,在新时代的文化图景中焕发持久而深沉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