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情绪议题何以成为基层思政工作的显性命题
新时代基层思想政治工作面临的一个突出变化,在于工作对象的心理状态日益复杂化。经济转型加速、社会竞争加剧、生活节奏加快,多重压力叠加使基层职工和群众的情绪波动呈现高频化、泛在化特征。焦虑、倦怠、抑郁等负性情绪已不只是个人心理问题,更会转化为组织效能下降、人际关系紧张乃至矛盾冲突的导火索。在这一背景下,情绪管理从心理学专业术语跃升为基层思想政治工作者必须直面的实践课题。应当看到,情绪并非思想政治工作的“异物”,而是个体思想观念生成与变化的中介变量。忽视情绪维度的思想政治工作,往往陷入说教化、空泛化的困境;而一味迎合情绪,则可能丧失价值引领的本位功能。因此,审视当前基层思想政治工作中情绪管理的应用现状,辨明其局限与进路,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现实关切。
二、初步落地:情绪管理融入基层思政工作的现实样态
近年来,基层单位在情绪管理工具的使用与机制建设方面已进行了诸多探索。从实际样态观察,这种融入大致沿三个层面展开。
其一,以个体干预为主的谈话式应用。谈心谈话是基层思想政治工作的传统法宝,如今在部分单位已从“思想交流”升级为“情绪疏导”。工作者在谈话中有意识地运用倾听、共情、情绪命名等技术,帮助对象识别和表达内在感受,从而缓解即时性情绪困扰。
其二,以氛围营造为主的环境式应用。不少基层单位设立了“心理舒缓室”“情绪角”,配备减压器材、心理健康读物,并定期开展团体辅导、情绪管理讲座等活动。这类措施旨在构建一种允许表达、鼓励求助的心理支持性环境。
其三,以制度嵌入为主的体系化尝试。一些大型企业和机关单位将职工情绪状态纳入人文关怀机制,通过定期心理测评、员工帮助计划(EAP)、心理危机预警等途径,将情绪管理从偶发性工作变为常规性制度安排。
三、现实隐忧:应用过程中的“三重失衡”
尽管成效初显,但放眼基层实践,情绪管理的应用仍存在明显的失衡与错位,亟待冷静审视。
第一,重“术”轻“道”的工具化倾向。部分基层单位将情绪管理窄化为减压技术或安抚话术,热衷于使用量表测评、放松训练等“速效”手段,却忽视了情绪问题背后关乎的公平待遇、职业发展、人际关系等深层诉求。情绪管理一旦被简化为消除负面情绪的技术操作,便沦为维持表面和谐的“灭火器”,而丧失其作为思想政治工作先导环节的价值。
第二,重“建”轻“用”的悬浮化倾向。不少基层单位在上级部署下挂牌成立了心理服务场所,但配置之后便少人问津。有的谈话室长期空置,有的心理测评流于形式,有的情绪疏导活动以拍照留痕为终点。这种“组织有安排、群众不知晓、实际不运转”的状况,使情绪管理沦为应付检查的“景观工程”,背离了制度设计的初衷。
第三,重“管”轻“育”的管控化倾向。受传统维稳思维影响,一些基层思想政治工作者将情绪管理理解为“管理情绪”,侧重于对情绪表现的监控与约束,而非对情绪能力的培育与赋能。当职工流露出不满或焦虑时,第一反应往往是“别闹情绪”而不是“理解情绪”。这种防范性视角容易压抑合理表达,造成情绪问题隐匿化,反而积聚了更大风险。
四、原因探寻:能力、机制与理念的多重制约
上述困境并非孤立产生,其背后交织着主体能力、制度供给和思想观念三个维度的深层制约。
从主体能力看,基层政工干部大多缺乏系统的心理学训练。情绪管理要求敏锐的觉察力、准确的共情力和科学的干预技巧,而传统思想政治工作者的知识储备集中于政治理论和政策宣讲,面对复杂的情绪案例时常感到“力不从心”。即便有意愿开展情绪疏导,也常因方法失当而事倍功半,甚至对对象造成二次伤害。
从机制供给看,情绪管理尚未被真正纳入基层思想政治工作的运行闭环。多数单位缺少情绪预警、分级响应、跟踪评估的工作流程,也缺乏与专业心理机构的转介协作机制。情绪管理工作的成效未被科学地纳入考核指标,这使得其长期处于“做了是情分,不做是本分”的附属地位。
从思想观念看,对情绪与思想政治工作的内在关联认识仍显不足。一些人将情绪问题视为个人私域,认为思想政治工作者不应介入;另一些人则把心理健康教育与思想政治工作混为一谈,要么以心理辅导替代价值引导,要么以思想教育遮蔽心理需求。这种认识上的含混,导致情绪管理在基层实践中缺乏准确定位。
五、进阶路径:从“情绪疏导”走向“情绪赋能”
审视现状的目的在于改进。推动情绪管理在基层思想政治工作中走深走实,亟需在理念、能力与制度三个层面实现系统性跃升。
理念上,要完成从“问题视角”到“发展视角”的转换。情绪管理不应只是消解负面情绪,更应成为培育积极情绪、激发心理资本的过程。基层思想政治工作者需要认识到,情绪表达是思想政治工作的宝贵契机——职工的情绪波动往往折射出其最关切的利益诉求和最真实的价值困惑。应以接纳而非评判的态度面对情绪,将其作为了解人、关心人、引导人的切入口,从而把“情绪疏导”升华为“情绪赋能”。
能力上,应当构建复合型的专业支撑体系。一方面,加强对基层政工干部的情绪识别、沟通共情和危机干预等核心技能培训,使其具备基本的心理工作素养;另一方面,吸纳心理学专业人才充实基层队伍,建立“政工干部+心理专员+外部专家”的协作网络。同时,善用数字化工具,以动态情绪评估辅助人工判断,但须警惕技术依赖而弱化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连接。
制度上,要让情绪管理嵌入基层思想政治工作的制度化轨道。具体而言,建立情绪风险排查与预警机制,将日常观察、定期测评与重点人群关注相结合;完善情绪疏导与问题解决联动机制,避免“只顺情绪不解决问题”的虚功;健全评估反馈机制,将情绪管理实效作为评价思想政治工作质量的重要维度。通过制度设计,使情绪管理工作从依赖于个人觉悟的软任务,转变为具有刚性约束的硬指标。
六、结语:让情绪成为思想政治工作的“最先一公里”
情绪管理在基层思想政治工作中的价值,不应当止步于抚平一时波澜的技术性操作,而应成为撬动思想政治工作提质增效的战略性支点。一位职工的情绪困顿,可能是其思想困惑的显影;一个群体的情绪氛围,往往是组织生态健康的晴雨表。只有将情绪关切置于思想政治工作的前端,以情动人、以理服人、以文化人,才能实现从“情绪安抚”到“思想引领”的有机衔接。基层思想政治工作者当以更强的专业自觉和人文温度,把每一个情绪信号都当作通往人心深处的路标,这不仅是对思想政治工作规律的尊重,更是对人的全面发展的真诚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