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形式覆盖到价值内化:文化育人的现实困境与实践转向
# 文化育人:价值回归、现实困境与实践理路的再审视
## 引言
近年来,“文化育人”已成为各级各类教育机构推进内涵式发展、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重要抓手。从国家层面的顶层设计到基层学校的行动方案,从学科教学的融合渗透到校园文化景观的系统营造,文化育人正在从理念倡导转向制度探索与实践深耕。然而,理念的共识并不意味着路径的清晰。在实践中,文化育人常常遭遇“热运行、冷思考”并存,或“高期待、低转化”的尴尬,其深层次问题值得冷静审视。唯有直面现实困境,厘清内在机理,方能使文化育人从“在场”走向“在身”,从形式覆盖走向价值内化。
## 一、文化育人的概念定位与当代意涵
文化育人的本质在于以文化之“文”化人之“心”,通过知识、价值、审美、习俗等的整体濡染,使受教育者在认知图景、情感结构、行为习惯乃至人格底色上发生深层改变。相较于知识传授的显性逻辑,文化育人更强调“润物无声”的隐性逻辑,它不以直接灌输和即时测评为标尺,而以长期涵养和人格养成见长。
在推进教育高质量发展的当下,文化育人的价值尤为凸显。它既是克服教育功利化、重塑育人完整性的回应,也是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赓续文化根脉的基础性工程。然而,正因其作用机理的复杂性,实践中容易产生目标泛化、方式浪漫化和成效虚置化的倾向。因此,理解“何为理想的文化育人”,需要先冷静面对“当前文化育人究竟遭遇了什么”。
## 二、困境之一:价值窄化与工具化取向
文化育人最突出的现实问题,是其在操作中被不断工具化。一些学校和地方把文化育人简单等同于建设一批文化设施、打造几门校本课程或举办若干节庆活动,将文化资源等同于文化教育成效,将“文化输入”等同于“精神内化”。文化在此种逻辑中被降格为一种装饰性工具,服务于达标验收、宣传展示甚至政绩考核,其内蕴的价值系统与精神导向反而退居其次。
更为严峻的是,在功利驱动下,文化育人的选择性偏好十分明显。凡是被纳入考核指标、可量化呈现的文化要素被优先推进,而涉及人格养成、价值澄清、审美判断等短期内不可见的内容则被轻视或搁置。于是,校园里“看得见”的文化越来越丰富,“感受得到”的文化却未必随之丰盈。这种“以物化代替化成”的倾向,背离了文化育人的本然逻辑,也导致了育人实效的形式化。
## 三、困境之二:碎片化建设与系统性缺失
文化育人具有整体性和生态性,但在实际推进中,各要素之间的断裂普遍存在。课程文化、活动文化、制度文化、环境文化以及师生交往文化,往往分属不同部门管理,彼此缺乏有机联动。课程内讲理想信仰,校园里却缺乏相应的仪式与氛围支持;制度倡导民主参与,实际管理却仍是科层化的自上而下。这种割裂使文化育人的影响力被大幅消解,甚至产生“课堂上讲一套、生活中见另一套”的认知冲突。
此外,碎片化的另一表征是阶段性驱动明显、持续机制缺位。不少学校在评估或示范校创建期间集中投入、突击建设,验收一过便动力衰减。文化育人的绵延性、浸润性与这种项目式、运动式的推进方式存在根本性张力。没有常态化的制度安排和稳定的资源投入,文化育人便难以真正扎根于日常教育教学生活之中。
## 四、困境之三:主体缺位与认同落差
文化育人成效的核心标志,是受教育者发自内心的价值认同与主动践行。然而,当前许多文化育人实践中,学生的参与度与获得感并不理想。一方面,育人内容的设计多由成年人的视角出发,较少充分回应青少年的心理需求、审美趣味和生活经验,导致高远的立意遭遇“不接地气”的尴尬;另一方面,育人方式仍然偏重单向灌输,学生是被动接受者而非主动建构者,其情感共鸣和思想对话的空间十分有限。
更深层的认同落差还体现在认知与实践的不一致上。调查中常发现,学生能够记忆文化概念、背出价值观条目,但在实际行为选择和价值判断中,却未必与其形成一致的对应关系。这种“知行分离”揭示了文化育人尚未实现从表层记忆到深层认同的转化。只有当文化信息触动学生的生命体验并转化为其判断与行动的内在依据,文化育人方可称得上真正发生。
## 五、改进方向:从形式覆盖走向内生建构
破解上述困境,需要在理念上做出根本性转向,将文化育人从对象性工作转变为生成性过程。
**第一,以价值化取代工具化。** 文化育人的目标应回归人的精神成长,而非服务于看得见的绩效。教育决策者和管理者应当克服短期主义,不以活动场次、建设项目作为核心评价指标,而着眼于学生文化素养与精神面貌的结构性变化。相应地,评价体系应从可量化转为多维化,将叙事性评价、表现性评价与长期跟踪结合起来。
**第二,以系统化取代碎片化。** 文化育人需要在课程教学、日常管理、师生关系、校园环境之间形成整体性的育人场域。学校应打破部门壁垒,建立由校长统筹的育人生态建设机制,确保课程文化、制度文化与物质文化在价值导向上保持一致。文化的育人力量不在任何单一要素的突出,而在诸要素之间的同频共振。
**第三,以参与式取代灌输式。** 学生应在文化建构中成为创造者和对话者。教育者需要蹲下身来,倾听学生的文化表达,理解他们的审美偏好和价值困惑,并在尊重其主体性的前提下进行引导。通过创设丰富的文化实践情境——如社区调研、项目式学习、跨代际对话、校园公共事务的民主参与——让学生在亲身体验中完成价值内化。
**第四,以常态化取代运动化。** 成熟的文化育人机制应当嵌入日常教育节奏,成为学校生活的一部分,而非特殊时刻的表演。这意味着将文化育人的责任落实到每一位教师的教学行为之中,将文化建设的资源安排纳入学校发展规划的常规议程,使文化之“化”细水长流、深根固柢。
## 结语
文化育人并非新鲜议题,但在今天,它的复杂性和紧迫性都远超以往。在一个价值多元、信息爆炸的时代,文化育人所面对的已不只是知识传递的效率问题,而是精神世界的致密度与方向感问题。现实困境提示我们:真正有力度的文化育人,既需要理想主义的视野,也需要现实主义的自觉。它要求教育者从服从指标转向守护成长,从建设文化转向经营意义,从制度推动走向心灵唤醒。唯其如此,文化育人才能超越形式主义的窠臼,成为塑造完整人格的深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