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振兴战略实施以来,文化振兴作为乡村全面振兴的铸魂工程,其核心载体——农村文化传播——正经历着从传统口头传播、乡土符号传播向数字化、多元化传播形态的深刻转型。然而,传播资源的条块分割、内容供给与农民需求的结构性错位、以及传播效能的碎片化等问题,制约着乡村文化内生动力的激活。本文基于对多省农村文化传播实践的田野观察,系统梳理当前农村文化传播的运作逻辑与现实困境,并从主体协同、内容优化、渠道整合、技术赋能四个维度提出效能提升的策略建议,以期为政策制定与实践优化提供参考。
一、引言:文化传播何以成为乡村振兴的关键变量
在乡村振兴的“二十字”总要求中,“乡风文明”的实现依赖文化价值的有效传递与农民文化自觉的培育。农村文化传播不仅承担着政策宣传、知识普及的基础功能,更肩负着重建乡村社会认同、激活本土文化资源、缩小城乡数字鸿沟的战略使命。近年来,随着新媒体向县域和乡村加速渗透,农村地区的信息基础设施显著改善,但“建成”不等于“用好”,“触网”不等于“入心”。传播实践中普遍存在的形式化、悬浮化问题,使得文化传播对乡村发展的支撑力未能充分释放。深入观察农村文化传播的现实样态,诊断其效能瓶颈,对于完善乡村公共文化服务体系、推动乡村文化治理现代化具有重要意义。
二、当前农村文化传播的实践形态与运作特征
从传播主体看,农村文化传播已形成“政府主导、多元参与”的格局。县级融媒体中心、乡镇文化站、村级新时代文明实践站构成三级传播枢纽,公益组织、乡村网红、返乡青年等社会力量逐渐成为补充。从渠道结构看,形成了“有线广播与乡村大喇叭+户外宣传栏+移动互联网矩阵”的复合传播网络。尤其值得关注的是,短视频平台在农民日常信息获取中的占比已超过传统媒体,部分村庄通过微信群、公众号、抖音账号构建起“微传播圈”,实现了政策通知、村务公开、农技推广的高频触达。从内容类型看,涵盖政策宣读、农业技术、卫生健康、移风易俗、非遗传承等多个领域,但以行政指令驱动的单向灌输式内容仍占主导,互动性、沉浸感、情感共鸣不足。
以中部某县为例,其县域融媒体中心开通了乡村振兴专题栏目,但监测数据显示,视频内容完播率平均不足15%,互动评论中超过60%为行政指令式回复。相反,由本地村民自发拍摄的乡村生活、农事劳作、民俗节庆类短视频,平均点赞量是官方内容的3倍以上。这一对比揭示出:传播效能的差异不仅取决于渠道覆盖面,更取决于内容是否嵌入地方生活逻辑、是否激活了农民的主体表达。
三、效能困境:结构性矛盾与执行层面的断裂
尽管硬件投入持续加大,但农村文化传播的效能提升面临三重困境:
其一,供需错配导致传播“空心化”。当前大量文化产品由上级部门统一配送,缺乏对村域文化需求的精细调研。例如,某些村庄的农家书屋藏书以文学名著、政策读本为主,而农民实际需要的农业实用技术手册、普法案例、育儿养生类读物占比极低。这种“我播你看”的思维忽视农民作为传播接受者的主体性,导致物理可达的内容并未转化为心理可接受的认知。
其二,渠道冗余与注意力稀释并存。调查显示,一个行政村内往往同时运营着官方微信群、政务服务APP、应急广播、宣传栏等多个渠道,但各渠道之间的内容缺乏统筹,甚至出现重复推送、时间冲突。农民在信息过载中产生“通知疲劳”,主动打开的比例持续下降。传播者将数量投入等同于效果产出,却忽略了认知科学中的“有限注意力”规律。
其三,数字鸿沟向素养鸿沟深化。老年群体与低学历群体是农村常住人口的主体,但当前传播内容多采用书面化、官方化语言,新媒体产品又以碎片化、浅层化为主,缺乏对农民数字素养的适配性设计。部分县的“智慧乡村”平台操作复杂,老年人无法独立使用,传播链条在最终环节断裂。此外,农村地区普遍缺乏专业的文化传播人才,乡镇宣传干部往往身兼数职,传播策划能力有限。
四、效能提升的多维路径:从资源投入转向效果导向
(一)构建“需求—供给”精准匹配机制
破解供需错配的关键在于建立自下而上的文化需求采集体系。可依托新时代文明实践站定期开展“文化需求清单”入户调查,运用大数据分析村民的搜索行为与互动偏好。在内容生产上,推行“村民点单+中心派单+志愿服务接单”模式,将政策语言转化为方言快板、相声小品、短视频情景剧等本土化表达。例如,某西部县将耕地保护政策改编为当地民歌,在村广播循环播放,政策知晓率三个月内提升42%。同时,鼓励村民主播参与内容共创,让农民既做受众又做传播者,增强文化传播的自我生长能力。
(二)推动渠道整合与场景化传播
针对多渠道混乱问题,建议以县级融媒体中心为中枢,建立“一次采集、多元生成、多平台分发”的内容生产体系。统一各渠道发布时间,利用智能调度系统区分“紧急通知”“常规服务”“互动娱乐”等不同层级,减少打扰。更重要的是,要注重传播场景的嵌入性:在农资店、卫生室、赶集日等人流聚集点设置互动性数字屏或二维码扫码入口;利用乡村“大喇叭”的强覆盖性与高触达率,在早、中、晚固定时段播出乡土文化节目,形成“广播唤醒—手机深化—线下活动固化”的闭环。
(三)实施数字素养提升与代际反哺行动
数字鸿沟的弥合需要软硬兼施。在硬件端,推进智能终端适老化改造,开发方言语音交互界面。在软服务端,开展“数字素养进万家”培训,重点教授视频通话、线上缴费、医疗挂号等实用技能。同时倡导“代际反哺”模式——由返乡大学生、中小学生向祖辈传授智能手机使用技巧,这一过程本身即构成文化传播的代际融合。江西某村开展的“银龄e课堂”项目,通过20人规模的持续培训,使60岁以上老年群体活跃使用智能应用的比例从5%跃升至31%。
(四)激活地方文化符号的传播势能
乡村文化传播的深层效能在于构建文化认同。应深度挖掘地方特色文化资源,如古建筑、传说、手工艺、节庆习俗等,将其转化为可视化、可传播的数字文化产品。例如,浙江一些村庄利用VR技术呈现传统祭祀仪式,并开发与之配套的文创IP,既保护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又通过社交传播吸引了游客与关注。通过“文化符号—数字产品—社群互动—价值变现”的链条,让文化传播从单向宣教转向双向共建,从财政输血转向自我造血。
五、结语:文化传播的深层转向——从信息通道到治理枢纽
乡村振兴背景下的农村文化传播,已不能仅仅被视为一种信息传递活动,而应被放置于乡村治理现代化的框架中重新审视。高效的传播系统能够有效聚合民意、协调利益、涵养乡风,成为连接国家治理与乡村社会的桥梁。当前实践表明,单纯依靠硬件投入与行政推动难以实现效能的根本跃升,必须走向以农民主体性为中心、以需求适配为基础、以数字技术为杠杆的精细化治理方向。未来,需要进一步破除部门壁垒,完善效果评估体系,培养扎根乡村的复合型传播人才。唯有如此,文化传播才能真正成为凝聚乡村共识、激发内生动力的持久引擎,在乡村振兴的宏大叙事中书写出富有生机的地方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