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基层治理现代化是国家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基石,而社会动员能力则构成这一基石的承重墙。在党建引领基层治理的制度框架下,社会动员已远超传统意义上的运动式号召,其本质上是党的政治优势、组织优势向治理效能转化的关键枢纽。审视当前基层社会中动员能力的真实状态,既不能沉湎于“一呼百应”的路径依赖,也不应陷入“工具理性”的效能迷思,而需在结构调整与社会变迁的双重背景下,对动员的主体、渠道、机制及效果进行系统性的检视与省思。
一、目标置换与刚性依赖:传统动员模式的现实衰减
在当下基层治理场域中,传统科层制主导下的动员模式正面临显著的效能衰减。一方面,动员目标的“内卷化”倾向值得警惕。部分基层党组织在承接上级任务时,将动员工作异化为对指标的分解与台账的完备,导致“为了动员而动员”的形式主义泛滥。居民作为动员客体,其参与热情在重复性的填表、投票与打卡中被极大消耗,呈现出“被动参与、主动远离”的悖论状态。另一方面,体制内动员的“刚性依赖”依然根深蒂固。许多社区治理实践仍过度依赖行政权力链条的垂直传导,通过物业、楼组长及党员骨干进行“层级发包”,这种路径在面对原子化、流动性极强的现代社区时,往往陷入“上热中温下冷”的动员困境,难以触及普通群众的真实利益关切点。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传统动员具有强烈的“事件导向”特征。在应对重大突发事件或集中性政治任务时,高位推动下的动员效率极高,但一旦事件平息,动员资源便迅速撤出,难以转化为常态化的治理效能。这种阶段性与脉冲式的动员状态,不仅造成了基层治理资源的巨大浪费,更在客观上加深了群众对“运动式治理”的刻板印象,削弱了党组织在常规治理中的动员信用存量。
二、组织覆盖与功能悬浮:结构性张力下的动员瓶颈
党组织体系的严密覆盖是动员能力的组织基础,但在治理末梢,这一优势正遭遇“功能悬浮”的结构性挑战。随着“两新”组织、新就业群体及各种社会自组织的涌现,传统的单位制动员和地域制动员已无法实现对全部社会成员的有效整合。尽管各地大力推进党组织的“应建尽建”,但组织形态的物理覆盖并不必然带来动员功能的有效抵达。在许多新建商品房小区,党组织与业委会、物业公司之间的关系尚未理顺,党组织在社区公共事务中的领导地位往往因缺乏有效的资源杠杆和制度接口而虚化。
与此同时,社会动员的核心在于“社会性”的唤醒。然而,当前部分基层党组织的动员逻辑仍停留在“组织本位”层面,习惯于用行政命令替代利益协商,用单向灌输替代双向互动。面对居民日益增长的个性化、法治化诉求,这种自上而下的动员方式缺乏足够的弹性与包容性。结果是,党组织虽然在物理空间上实现了“纵向到底、横向到边”,但在社会心理和利益认同层面,却始终未能突破“最后一公里”的隔阂,导致动员行为更多依赖少数积极分子的情感奉献,而缺乏广大社会成员的理性认同与主动追随。
三、资源整合与协商缺失:动员效能转化的深层制约
动员能力的强弱,最终取决于资源整合的广度与利益联结的深度。审视现状,基层社会动员普遍面临“资源汲取有余、资源整合不足”的短板。在条块分割的体制下,基层党组织的动员往往侧重于对体制内资源的再分配,而对社会资本的撬动明显不足。社区基金、慈善资源、专业社会组织以及企业社会责任的引入缺乏长效化机制,使得动员过程缺乏持续的物质激励与服务支撑,难以形成“动员—服务—再动员”的良性循环。
更为突出的制约在于公共精神的培育缺位。高质量的社会动员应当是社会成员基于公共利益的集体行动。现实中的基层动员往往陷入了“利益置换”的工具性陷阱,即通过发放小礼品、给予积分兑换来换取居民的短期参与,却忽视了对公共议题的深度讨论与共识凝聚。这种缺乏协商民主内核的动员,虽然能获得短暂的“出席率”,却无法催生真正的“参与感”。当居民仅仅作为被动员的“受众”而非参与决策的“主体”时,社会动员便失去了其最根本的社会教育功能,导致动员能力长期徘徊于低水平、浅层次的重复状态。
四、数字赋能与情感疏离:技术治理下的动员变局
数字技术的深度嵌入正在重塑基层社会动员的形态与逻辑。微信群、小程序及各类智慧治理平台极大地拓展了动员的触达范围,压缩了信息传递的时间成本,使得“一键动员”成为可能。然而,技术赋能并未同步带来动员效能的等量提升。在“数字鸿沟”的影响下,老年群体及低学历群体被排斥在快速动员的网络之外;而在虚拟社区中,海量信息的过载与匿名化的表达方式,也加剧了公共讨论的碎片化与情绪化倾向。
更深层的隐忧在于“指尖上的动员”对传统面对面情感纽带的削弱。基层治理的动员本质上是做“人”的工作,需要温度与信任的积累。过度依赖数字化工具,极易将复杂的群众工作简化为数据打卡与留痕管理。当动员主体习惯于在屏幕上寻求回应,而疏于线下走访与深度沟通时,党群之间的情感黏性便会逐渐流失。技术手段的“工具理性”与社会动员的“价值理性”之间由此产生断裂,导致动员虽然覆盖面更广,但穿透力与感召力却出现边际递减的态势。
结语:走向回应性动员的结构重构
审视党建引领基层治理中社会动员能力的现状,绝非否定其显著成效,而是旨在厘清其在现代化转型中的痛感与堵点。破局之道在于实现从“指令性动员”向“回应性动员”的范式转换。这要求基层党组织从“管理视角”彻底转向“服务视角”,将动员的起点前置到群众的需求发现之中,以精准化服务换取信任增量;以协商民主为核心机制,将“要我参与”转化为“我要参与”;同时,在拥抱数字技术红利时,不忘回归群众路线的本真,通过面对面交流筑牢情感共同体。唯有如此,社会动员才能突破体制内循环的单向瓶颈,真正成为激活基层治理内生动力的强大引擎,在深刻的社会变革中始终保持党同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