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当代社会的核心特征之一,是价值体系的多元并存与持续碰撞。全球化进程的深化、信息技术的革命性突破、社会结构的深刻重组,共同催生了前所未有的价值图景。在这一图景中,传统的单一价值权威被消解,个体与群体得以在不同价值坐标系中定位自身。这一变迁释放了巨大的社会活力,但同时也对既有的社会整合机制构成了严峻挑战。社会思想共识,作为维系社会稳定、凝聚发展力量的精神纽带,在多元价值的持续冲击下,表现出了一系列值得深入审视的问题表征。对这些表征进行系统剖析,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探索共识建构路径的逻辑起点。
一、价值坐标的离散化与参照系的丧失
多元价值的首要冲击,在于打破了传统社会相对统一的价值参照系。在高度同质化的传统社会中,价值评判往往具有明确的、被普遍认可的参照标准。而当多元价值涌入,不同文化传统、意识形态、生活方式、道德观念得以并呈,个体所面对的是一系列在逻辑前提、评判标准上可能截然不同的价值系统。由此导致的一个典型表征是价值坐标的离散化。“何为正确”、“何为美好”不再是一个拥有客观答案的问题,而演变为一种高度依赖于个体所处群体、信息接收渠道乃至个人偏好的主观判断。这种离散化的直接后果,是群体间共享的、可通约的价值语言日益稀缺。在面对涉及公共利益、集体行动或道德评判的社会议题时,人们不再基于共同的、被社会主流认可的价值前提展开讨论,而是各自固守于由特定价值碎片所构成的“信息茧房”或“回音室”之中。价值参照系的丧失,使得社会成员在抽象层面失去了一个能够进行有效价值沟通与比较的公共平台,共识建构的基底被削弱。
二、价值判断的相对化与公共理性空间的萎缩
与价值坐标离散化相伴而生的是价值判断的极端相对化。在多元价值的语境中,自身的价值立场被不加反思地绝对化、神圣化,而对不同于自身的价值取向则倾向于采取一种“悬置判断”或“多元即合理”的简单化、绝对化相对主义态度。这种价值相对主义,在表面上看是一种包容与开放,实则构成了对公共理性精神的消解。社会思想共识的达成,离不开一个能够容纳不同观点进行充分辩论、相互检验、修正完善的公共空间。在这一空间中,参与者需要承认存在超越个人或群体偏好的、基于事实与逻辑的公共论证规则。然而,当极端相对主义成为普遍心态时,对某一议题的任何具有实质内容的理性论证,都可能被简单地归结为特定价值立场的“偏见”。人们倾向于放弃寻求证明自身价值主张的客观依据,转而利用情感动员、身份认同乃至话语暴力来捍卫自身立场。这导致了旨在“更好地说明理由”的公共理性讨论,退化为旨在“捍卫自我群体”的立场宣示。公共空间的理性品质下降,其作为共识生成与检验机制的功能严重受损,共识建构的过程因此而陷入低效甚至停滞。
三、社会认同的碎片化与群体边界的极化
价值坐标的离散化与公共理性的萎缩,进一步催生了社会认同的碎片化与群体边界的极化。当个体难以从宏观的社会层面获得稳定的价值归属时,便会更加倾向于从次级群体——如基于职业、兴趣、代际、地域、消费习惯乃至网络社群等“亚文化”与“亚价值”共同体中寻求认同。这些微观层面的社群,能够为其成员提供一套相对清晰且内部一致的价值信号,从而满足了动荡时期个体对确定性与归属感的渴求。然而,这种向内的、基于特定价值标签的认同建构,往往伴随着向外的群体边界强化。不同价值社群之间,由于缺乏共享的价值语言与进行理性交流的动机,其间的隔阂在持续加深。在信息传播的“过滤气泡”与算法推荐机制下,同质化信息被不断强化,而异质性信息则被屏蔽或赋予负面标签。这使得群体内部的价值共识趋于稳定,而群体之间的价值差异却被人为放大,进而演变为相互否定、互不信任的极化对立关系。所谓“后真相”时代的诸多舆论撕裂现象,正是这种认同碎片化与群体极化的直接体现。此消彼长之下,建基于对整个社会共同体广泛认同之上的整体性、包容性社会共识,其形成空间被严重挤压。
四、核心价值观的悬置与符号化空转
面对多元价值的冲击,社会往往试图诉诸于某种核心价值体系,以作为凝聚共识的“最大公约数”。然而,在当前语境下,一个突出的问题表征在于,这些旨在引领社会思想的核心价值观,常常在传播与落实过程中遭遇“悬置”与“符号化空转”的困境。所谓的“悬置”,是指核心价值观虽然在宏观政策、教育体系乃至主流话语中得到明确宣示,但其与微观社会层面、不同群体具体生活实践之间的有机联系未能有效建立。人们对这些价值理念的认知,可能仅停留在口号、标语或抽象原则层面,无法在日常的价值判断与行为选择中发挥实质性的参照与指导作用。而“符号化空转”则更为严重。它指的是,核心价值观的“能指”(符号)虽然被频繁使用,但其“所指”(具体内涵与行为准则)却被模糊化、功利化甚至扭曲化。在某些情境下,对核心价值观的表态可能沦为一种政治正确的修辞表演或身份展示,而非发自内心的价值认同与自觉遵循。这种表里不一的状况,不仅难以真正起到凝聚共识的作用,反而可能因其空洞与虚伪性,加剧部分社会成员的疏离感与不信任感,进一步侵蚀社会共识的根基。
五、治理实践的实效性与共识建构目标的张力
从治理实践的角度看,巩固社会思想共识的努力还面临着治理效能与目标期待之间的内在张力。在复杂性与不确定性极高的现代社会,尤其是在发展转型与风险叠加的特殊时期,治理主体面临的首要任务往往是解决迫在眉睫的、具体的、与民众切身利益紧密相关的现实问题,如经济增长、就业保障、公共安全、环境保护等。这些治理实践的逻辑,不可避免地带有工具理性色彩,追求效率与可操作性。而社会思想共识的建构,则是一个需要长期浸润、强调价值理性、依赖信息对称与充分沟通的文化过程。这两者在节奏、方式与评价标准上存在显著差异。当治理主体将主要精力集中于应对短期、显性的绩效指标时,服务于共识长期建构的耐心、智慧及资源投入可能会被有意无意地挤占。更关键的是,如果治理实践本身——比如公共政策的制定与执行过程——未能充分体现出程序正义、透明公开与回应性,那么即使政策结果在客观上是有利的,其塑造社会共识、赢得民众价值认同的功能也会大打折扣。治理实践与共识目标之间的这种张力,构成了当前巩固社会思想共识过程中一个不可忽视的结构性难题。
结语
综上所述,多元价值的冲击并非直接否定社会思想共识存在的可能性,而是深刻地改变了共识的生成模式、所需条件与存在形态。当前共识建构所面临的价值坐标离散化、价值判断相对化、社会认同碎片化、核心价值观悬置以及治理实践与目标的内在张力等问题表征,共同勾勒出了一幅复杂而严峻的现实图景。这些表征相互关联、互为因果,形成了一个需要系统应对的困境结构。走出这一困境,并非要回到单一价值统治的旧逻辑,而是要探索一种能够在充分尊重价值多样性的基础上,通过重建公共理性、畅通社会对话、强化实践体验,从而在更高层面形成动态、包容且具有韧性的新型社会思想共识的路径。这无疑是对社会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现代化水平的一次深刻检验,也是一项需要在时代变迁中持续探索、不断优化的重要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