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基层治理是国家治理体系的基石，其效能直接关系到社会秩序的稳固与公共服务的质量。近年来，随着社会结构的深度变迁与利益格局的日趋多元，基层治理面临碎片化、悬浮化与参与不足等现实困境。协同治理作为破解上述难题的重要理念，强调多元主体间的互动合作与资源整合。然而，既有研究多聚焦于制度设计与技术赋能，对影响协同行为发生的深层“土壤”——环境熏陶——尚缺乏系统审视。环境熏陶，作为一种以氛围营造、文化浸润与行为示范为核心的非正式影响机制，在潜移默化中形塑着治理主体的认知框架、价值取向与行动逻辑。本文拟从环境熏陶的视角出发，探讨如何通过优化治理环境来夯实基层协同的内生基础，进而提出强化基层治理协同的可行路径与长效机制。

一、环境熏陶的内涵及其与基层治理协同的理论契合

环境熏陶强调个体或组织在特定情境中，经由长期、反复的环境刺激与感知内化，逐渐形成稳定的行为倾向与认知图式。与刚性制度约束不同，环境熏陶的作用方式更为柔韧、持久，其核心在于“润物细无声”地重塑行动者的意义世界。在基层治理场域中，环境熏陶体现为社区文化氛围、组织沟通风格、制度执行惯例、公共空间设计以及邻里互动模式等多维要素的综合作用。这些要素共同编织成一张无形的“意义之网”，为治理主体的协同行动提供了基础性的认知参照与情感支持。

协同治理的本质在于打破部门壁垒与层级界限，实现信息共享、行动协调与责任共担。环境熏陶恰恰为这种跨越边界的合作提供了必要的信任基底与互惠预期。当治理主体身处一个鼓励开放对话、肯定公共参与、包容分歧并崇尚合作的环境中时，其参与协同的意愿与能力会显著增强。反之，若环境充斥着戒备、疏离与冷漠，即便有完善的制度文本，协同也往往流于形式。因此，环境熏陶并非协同治理的外在点缀，而是其得以生根发芽的深层土壤。

二、当前基层治理协同中的环境因素缺失与困境

审视当下基层治理实践，不难发现环境因素的系统性缺失已成为制约协同深化的关键瓶颈。其一，信任环境薄弱。部分社区与基层组织中，居民之间、居民与管理者之间缺乏基本的信任储备，公共事务的参与度长期偏低。信任缺失直接导致信息封闭、沟通成本高企，协同行动失去了重要的情感纽带。其二，制度执行环境存在偏差。一些基层单位虽然制定了参与式治理的规章制度，但执行过程中偏好行政指令与短期绩效，忽视了程序正义与包容性氛围的营造，使得制度沦为“挂在墙上的口号”。其三，公共空间的“去交往化”。城市化进程中，大量公共空间被设计为功能单一的通行区域或商业场所，缺少促进居民驻足、交流与协商的“第三空间”。空间环境的冷漠阻断了邻里间的自然互动，协同治理的社会网络基础因此变得支离破碎。其四，文化环境中的激励错位。既有的评价体系偏向于显性、可量化的政绩指标，对于营造合作氛围、培育社区认同等“软性”工作缺乏足够认可，导致基层干部与居民骨干在环境营造上的投入动力不足。

三、环境熏陶视域下基层治理协同的强化路径

针对上述困境，应当从环境熏陶的独特视角出发，系统设计强化基层治理协同的具体路径。

路径一：塑造信任互渗的交往环境。信任是协同的润滑剂，其生成依赖于持续、正向的面对面互动。基层治理主体应主动创设低门槛、高频次的公共活动，如邻里节、社区议事会、联合志愿服务等，使不同背景的居民在轻松氛围中建立人际联结。同时，基层干部需转变角色，从“管理者”转换为“促动员”与“倾听者”，通过公开承诺、透明决策等方式积累制度信任，进而带动人际信任的扩散。信任环境的形成需要耐心，不可急于求成，但一旦形成便具有强大的自强化效应。

路径二：优化参与赋能的空间环境。物理空间不仅是治理活动的容器，更是行为模式的塑造者。应当对社区闲置空间、边角空间进行微更新，改造为可容纳小型议事、亲子活动、兴趣小组的“口袋会客厅”与“睦邻点”。空间设计应注重灵活性、可达性与舒适性，配置便捷的展示栏、留言板与信息终端，使公共空间真正成为信息流通与意见汇聚的枢纽。当居民自发地使用这些空间进行日常交流与协商时，协同治理便获得了坚实的场景支撑。

路径三：培育崇尚合作的制度文化环境。制度执行过程中应嵌入仪式感与象征性元素，强化合作的正当性与荣誉感。例如，设立“协同创新奖”“最佳邻里调解员”“共治先锋”等荣誉，并在社区公开场合隆重表彰。将协同表现为干部考核与居民积分的重要维度，使合作行为不仅受到道德鼓励，也能获得制度性回馈。同时，通过制定社区公约、居民守则等柔性规范，将包容、互助、协商的价值观文本化、可视化，逐步内化为群体的行为自觉。

路径四：营造示范引领的榜样环境。个体行为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参照群体的影响。基层治理中应善于挖掘和培育“协同种子”——那些在邻里互助、矛盾调解、公共事务中表现积极的居民骨干与社区组织。通过故事分享、视频传播、经验交流等方式，将这些榜样的行为模式进行“显性化”传播，形成可观察、可模仿的行为模板。当协同行为被反复展示并得到正向反馈时，会逐渐从个别现象演化为群体风尚，最终沉淀为社区环境的有机组成部分。

四、构建环境熏陶驱动的基层治理协同长效机制

环境熏陶的成效有赖于持续性投入与制度化保障。仅靠零散的活动或短期项目难以催生深层环境变迁，必须构建一套稳定、自适应的长效机制。

首先，应建立环境评估与动态监测机制。将“治理环境质量”纳入基层治理的常规评估指标，定期采集居民感知数据、公共空间使用率、社区交往密度、信任指数等软性指标，通过量化与质性结合的方式诊断环境短板，为精准干预提供依据。其次，推动环境营造的协同参与本身。环境不能由单一主体自上而下地“打造”，而应由政府、社会组织、居民、企业共同参与“培育”。基层政府应扮演“平台提供者”与“资源链接者”的角色，激活多元主体的创造力与责任感，使环境营造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协同治理的实践演练。再次，注重环境熏陶的代际传承。社区文化的沉淀需要时间，应有意识地将优秀传统、协商规则、合作经验通过口述史、社区年鉴、影像记录等方式保存下来，并通过老带新、亲子活动等代际传递机制，使协同精神在时间维度上得以延续和深化。

此外，技术手段可以成为环境熏陶的增强器。例如，利用社区数字平台发布“环境温度”可视化图谱，展示各楼栋、各片区的互动热度、协商活跃度，以数据叙事激发良性竞争与合作意识。但需警惕技术异化，避免数据至上侵蚀人际交往的真实温度。技术应当服务于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而非替代这种连接。

结语

环境熏陶为理解基层治理协同提供了一个深层而富有张力的分析框架。它揭示出，协同治理的根基不在于一纸文件或一次动员，而在于日常生活的涓滴浸润与场域氛围的持续滋养。从信任环境的培育到空间环境的优化，从制度文化的塑造到榜样示范的引领，环境熏陶的每一个维度都指向同一个核心：让合作成为一种习惯，让协同融入日常肌理。

展望未来，基层治理的深化需要在“硬制度”与“软环境”之间找到更为均衡的支点。在大力完善体制机制、推进技术赋能的同时，不可忽视对治理环境的精心耕耘。只有当协同的价值被内化为群体的文化基因，并得到环境的有力支撑时，基层治理才能真正实现从“被动应付”到“主动共治”的跨越。这或许正是环境熏陶视域赋予当代基层治理实践最为珍贵的方法论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