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媒介化生存已然成为当代青年常态的今天,高校思想政治教育所面临的早已不是“要不要上网”的选择题,而是“如何在场”的必答题。从“思政课程”到“课程思政”,从校园媒体矩阵到网络文化社区,各高校普遍意识到仅靠单一力量已无法胜任网络空间的意识形态引领。由此,“协同育人”成为共识性话语——它试图召唤学工系统、教务系统、宣传系统、后勤保障乃至家庭与社会力量,构成一张覆盖学生全时空成长轨迹的育人网络。然而,理念的热切与操作的困顿之间仍存在显著落差。许多高校的协同框架虽已搭起,却在实际运行中暴露出一系列深层问题。对这些“问题表征”进行冷静辨识,并非否定协同育人的价值方向,而是要追问:当多种力量的协作沦为拼盘式配合或被动式叠加时,育人系统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唯有直面这些失灵的病灶,网络思想工作协同育人才能从形态上的“联合”走向实质上的“融合”。
一、主体之困:育人队伍的结构性离散
协同育人的前提是多元主体的有效参与,但在当前高校网络思想工作实践中,主体的离散化却是最常见的表征之一。首先是学工队伍与专业教师之间的“两张皮”现象。辅导员承担着网络思政教育的主要责任,日复一日地推送学习内容、开展线上主题班会、关注学生思想动态,却因缺乏学科权威的支撑而被学生视为“事务性管理者”;专业教师本应是思想引领的重要力量,却普遍固有地认为“思政教育与己无关”,即便在课程思政的政策要求下,也多以生硬植入案例或简单上传课件的方式应付了事。两股力量在网络上各自运行,缺乏统一的议题设置、节奏协调和资源共享,导致学生接收到的教育信号相互割裂甚至相互抵消。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协同参与者的“数字素养”参差不齐。辅导员群体虽熟悉社交媒体的操作界面,但多停留在“发通知、留痕迹”的工作惯性之中;思政理论课教师往往掌握扎实的理论体系,却难以将话语转化为网络空间中青年学生乐于亲近的表达方式;而网信中心、宣传部等技术行政人员虽是网络运行的保障者,却对思想政治教育的内在规律缺乏敏感。这三支力量在能力结构上恰呈“互补”之态,却在组织现实中彼此隔离,各在一亩三分地内小心翼翼,未能形成有效的智能互补与行动共振。更有意味的是,部分高校将“网络协同育人”窄化为“网络宣传”,把多部门协同简化为人人皆办公众号、个个都建工作群,看似热闹非凡,实则制造出更大的信息噪音。
二、过程之疾:供需错位的机制性梗阻
如果说话语与队伍的问题是表象,那么运行过程与机制的梗阻则是协同失灵的中枢性症结。当前高校网络思想工作协同面临的一个突出问题,是“平台林立而不相连,数据丰富而不互通”。各部门独立运维各自的App、微信公众号、短视频账号,形成一个个“数字孤岛”。学生被迫在十几个平台之间频繁切换,疲于应付签到、答题、打卡,教育者则被后台的数据指标所捆绑,陷入“唯浏览量、唯点赞数”的评价焦虑。各部门之间缺乏数据共享与联合研判的机制,无法对学生思想动态形成整体性的认知和预测,更遑论精准施策。
节奏上的“异步”也在侵蚀协同的效能。思想政治工作的应然逻辑是及时发现苗头、早期介入、持续跟进,但分散于不同部门的网络舆情信息系统,通常各自为战,缺乏统一的触发标准与响应流程。某一部门已经敏锐捕捉到的学生情绪倾向,可能因部门之间的信息壁垒而迟迟无法传导至教育环节;而当相关教育内容最终发布时,舆论场的关键窗口期早已错过。更有甚者,一些高校在应对网络事件时,宣传部门追求“尽快降温”,学工部门寻求“教育引导”,法务合规部门主张“切割撇清”,学生工作部门则顾虑“矛盾激化”——多部门在危机应对中各持逻辑、互不统摄,协同机制不仅未能释放合力,反而因内部磋磨而延误了最佳育人与干预时机。
三、生态之殇:评价失真与协同动力衰减
驱动协同育人的制度性动力,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考核评价的“指挥棒”。然而,当前许多高校的协同育人评价体系呈现出明显的“指标主义”特征——重数量轻质量,重痕迹轻实效,重完成度轻创新度。对于各院系和职能部门而言,网络思想工作的成果往往被折算为发稿数、阅读量、点赞数、活动场次等可量化指标,而为学生带来的真实思想成长却被置于次要位置,这一评价错位导致各参与主体的行为取向日趋功利,协同变成了“按时交活”的仪式性展演。教师与辅导员即使有心开展长时间、深层次的网络对话与陪伴,也难敌年终考核表上冷冰冰的量化条目;相反,制造话题爆点、追逐热搜排行的“流量竞赛”反而在体制内获得隐性肯定。
与评价错位相伴的,是“责任分散”所导致的动力衰退。当协同育人涉及多个部门时,往往出现“责任稀释”的经典困境——集体负责变成集体免责,公共目标被架空于各个部门的分内职责之外。具体表现为,线上思想引导被默认为马克思主义学院和学工部的独角戏,其他院系与职能部门则自觉扮演“协助者”角色,参与深度取决于个别领导的个人意愿而非制度安排。没有刚性的权责共担机制和利益协调规划,“协同”便从制度行为退回至私人关系,一旦关键人员变动,脆弱的协作关系便随之瓦解。这无疑给那些试图建立长效化网络育人协同体系的高校框定了难以逾越的瓶颈。
四、话语之困:价值融通的符号阻滞
如果说前述问题是协同育人在组织架构层面的困境,那么话语与价值层面的融通失败则更具隐蔽性,也更加根本。高校网络思想工作协同育人不仅是资源的流通与聚合,更是一场深层的“意义协商”。然而,不同参与主体的话语习惯常常形成微妙的排异反应:思想政治教育理论话语注重概念的严谨与逻辑的闭合,却在网络场域中显出某种程度的自我封闭;学生工作者惯用的生活化叙事和情感动员,又往往缺乏理论深度而被指为“单薄”;网络内容生产者所追求的情绪冲击力与传播效率,更时常与大学育人所持守的理性、审慎与深度形成紧张关系。当三类话语在同一网络空间中被简单拼贴,学生接收到的内容便成了高深口号、日常碎语与流量玩梗的混杂物,既无法稳固价值认同,亦难以展开真诚的思想对话。
更值得警惕的是,协同育人若以“管理思维”替代“育人思维”,话语将从根本上丧失协同的基础。真正有价值的思想工作协同,应当允许多声部共存——既有理性的雄辩,也有温情的共情,既有严肃的理论阐述,也有活泼的日常实践。但在不少高校的协同实践中,对风险的过度防御使各参与主体自觉收敛话语棱角,只愿输出“安全”而“正确”的内容。于是网络上的协同发声最终异化为千篇一律的同质复读,不仅消解了不同主体的身份辨识度,也让学生从审美疲劳走向感知麻木。网络思想育人的有效性,恰恰呼唤异质性力量的协作而非同质性的趋同,如何保持协同中的声音张力,是当前高校思想工作不得不面对的一道生态级难题。
结语:从“多元在场”走向“生态共育”
审视高校思想工作网络协同育人的问题表征,绝非要退回“各自为战”的守旧状态。恰恰相反,正因为协同的方向是正确的,我们才更须正视其实现过程中暴露出的路径裂隙与结构性障碍。主体离散呼唤以共同育人使命为核心重塑队伍联结;机制梗阻要求以数据融通和流程再造理顺协同架构;评价失真提醒我们在制度设计上回归育人本位;话语困顿则敦促我们在差异中寻求更高层次的价值共通。未来的高校网络思想工作,不应止步于“多元主体聚集于同一网络空间”的初级协同,而应朝向一种“生态共育”的理想境界迈进——彼时,课堂内外、虚实之间、师生两端,思想的在场与价值的引领将不再是分配的任务,而是所有育人力量自发吐纳的气息。在这个意义上,建构协同与守护差异并不矛盾,问题表征的清理本身就是通往理想育人生态的必经阶梯。